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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英敷榮,沾滿桂花碎的蛇靈湊到宮粼跟前討賞,他逗弄的指尖微微一頓,須臾,輕動唇角:“那不是正好?一位殺妻證道的圣子,配上你這朵解語花,天造地設。”
他語氣輕巧,仿佛渾不在意,心底卻莫名竄起一絲極細微的不爽利,像被灼灼燦烈的雀羽尖搔了一下,不疼,就是癢得無端有些煩躁。
忉利天將他轉瞬即逝的反應收于眼底,口吻愈發哄勸:“我告知你這些,正是不愿讓你煩憂……近日見你與朱雀大人爭執愈多,眉間少見歡愉,不似往日自在……所以難免擔心。”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留下一點引人探究的余韻,才繼續道:“你與朱雀大人本質殊途。他是須彌山影,巍然不移,秩序井然,自有其亙古不變的法則,而你……” 他抬眼看向宮粼,眼神流瀉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你更似冥河之上的流螢鬼火,明滅由心,率性而為,本該在屬于自己的杳冥深處自照其境。我只是怕……山影過于沉凝,會不經意間,壓滅了那點點磷光的清輝。”
這番“肺腑之言”溫柔體貼,無可指摘。
可宮粼心底的那點不爽利非但未消,反倒像烏墨潑灑在潔白的絹布,暈染成礙眼的污穢。
往昔親眼目睹的人間百態貪嗔癡仇在他的腦海中翻卷,少頃,宮粼福至心靈地將那抹異動當作對高高在上勁敵的作弄心,對一件罕見玩物升起的挑逗欲。
于是稍作停頓,他莞爾一笑:“放心,我這人最是識趣。只不過——”他偏了偏臉,只有忉利天能聽見的戲謔氣音低語, “越是無趣的‘命數’,我越是想看看,它要是被打亂了,會是怎樣的光景。”
這個念頭猶如潮濕密林的水枝潛滋暗長,一發不可收拾。
那么要如何打亂不動明王的天命?
如何讓他動搖心神?
讓他不再恪守清規悲天憫人?
讓他破戒?讓他墮落?
亦或者,讓他沉淪死生愛欲?
宮粼心想,倘若讓不動明王忘記過往的一切,變成一個空白的人,面對本能的混沌,他又會如何?
至于究竟為何要這么做,宮粼并未深思。
他行事一貫興之所至,不分情恨。
譬如庭中花枝冷艷,他若是喜歡,就去摘了,僅此而已。
興許是天命感應到了宮粼這份危險的興致,一樁恰如其分的良機,很快便送到了他面前。
降閻魔明王因擅離職守,致使其轄境毗鄰鬼道的一處人間地界滋生出難以名狀的混沌污穢,幾次探查無果后,他只得束手無策地將此事作為一樁懸案,呈報神域,懇請派遣神使厘清。
這等棘手差事,降閻魔自然頭一個尋到狼狽為奸的狐朋狗友宮粼頭上。
忉利天聞訊,亦溫言相隨。
臨行那日,不動明王的身影如期而至,眸光掠過正與忉利天低語的宮粼,周身冷峻的氣息幾不可察地沉凝一瞬,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流驟涌。
旋即又化作了深潭般的靜默。
*
人間,熙元四十二年。
隆冬月,山巒綴白。
當涂江心厚雪傾蓋,舳艫千里。風霜凜冽,銀屏畫棟的游船邊沿,有一溺亡的少年尸體飄在刺骨江水,順流而下,渾身都是血窟窿,暉色的長發藻荇般纏繞,面孔無恨無痕,仿佛悲憫地隱匿在山水中死去的神子。
“師尊——快來看!”紅發少年奔到甲板,像撥開蘆葦叢般咋咋呼呼地擠走圍攏在船邊的艄公,半個身子探出船舷,又回過頭朝船艙揚聲高喊,“水里漂著個人!”
一只骨肉勻停指節清雅的手拂開船艙前的珠簾,傘面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只稍稍露出點煞白的下巴尖。
絮雪漫天飛涌,他一襲荼白緞衣緩步踏至船沿,前襟重繡折枝花紋,手中的長竹傘“嘩啦”一下收好扣緊,聽得船工心一驚的同時,也得以瞟清那是個眉目似畫中人的青年,仿佛凍原一枝濕濛濛的疏梅。
他將少年從涌流的江水中托起,又冰又僵,探了探鼻息,竟然還活著。
垂眼片刻,他偏了偏頭對身側的銀裝少年道:“任離,去熬一碗姜附湯。”
自此當涂霜山的仙君宮粼就多了一名來歷不明的義子,名為嚴禛。
第20章 霜山
熙元年間, 海妖樓船大舉進犯邊關,鏖戰至歲末,北境伏尸蔽野, 血河蜿蜒劈開了墨山溪水。
北邊雖遭了罪, 但一過淡水峽進入大闌南境腹地當涂, 仍舊是一幅海晏河清的太平景。
雪滿大地, 銀裝素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