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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娑羅都沒立刻開口,左腕纏蛇,目光炯炯從眾人頭頂掃過。
“羅剎靠什么和中原繼續打下去,神意?”裴翎輕笑,“你們的神意到底是什么,我剛給諸位示范過。”
大巫母的如意算盤被打得粉碎,臉色難看到極點,裴翎聽見她一瞬幾乎壓不住的呼吸,好聲好氣遞了個臺階:“我此行本為兩國休戰而來,先前多有不便,如今既然諸事分明,想來和談一事,也到了可以重議的時候了。”
大巫母眼底驚怒交加,發出一聲窮途末路的長嘆。
娑羅聽了半天,不耐煩地把金蛇掃到地上,大巫母似有察覺,臉色煞白,沖上前按住娑羅的雙肩:“蛇牙!”
她口中的蛇牙定定地看著她。
“別著急啊,我還什么都沒說。”娑羅攥住大巫母的手指,一根根從自己肩上掰開,眼底漸漸燃起狂熱的火焰,“你依然是我們的母親。”
“我會記得你的。”
娑羅轉頭,向四周赤牙軍高聲:“殺了他們!”
四個字落地,騰起一股血氣,赤牙軍應聲而動,兵刃出鞘,寒光成片,前鋒直逼白石臺,幾名軍士半步不停,徑直朝裴翎撲過去。
其余巫母有的失聲,有的后退,倉促避開沿湖壓來的赤牙軍,身上的金飾亂響,大巫母在一片混亂中嘶聲:“娑羅,你敢!”
娑羅分給她一點憐憫的神色,現在“敢不敢”早就不是問題,她若此刻還要站著聽大巫母一句句發落,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赤牙軍手持一把金刀劈面而來,裴翎聽著兵刃逼近,身形動也未動一下,刀鋒貼著濕冷水汽撲上面門,裴云逸想迎上去,裴翎一把推開他,抬掌一陣,廣袖隨風翻動,一聲極短的裂響過后,金刀像被無形的重物當空一撞,偏了方向。
“云逸!”
裴云逸接上半步,白發揚起,割開火光,近身撞進對方面前,肩肘一頂,金刀易主。
兩人身影散開了一瞬,衣擺層層翻飛落下,又重新合在一處。
裴云逸奪刀回身,退到裴翎身前,金刀橫起,刀尖斜斜滴下一線水光。
赤牙軍一時間無人敢上前。
裴翎壓住起伏的胸口,剛才強行催起內力,寒鐵碎片被扯動推進更深處,從胸腹到四肢百骸,像沉在血肉里的冰碴頃刻裂開,他喉間一熱,唇邊溢出幾線黑血。
裴云逸聽見那聲嗆咳,回身看去,裴翎還想站住,搖搖欲墜地發抖,他一把撈住他,金刀還在手里,刀鋒外挑,硬生生逼退近前的兩名赤牙軍,裴翎勉強支撐的筋骨頓時脫力,裴云逸扣住他后腰,整個帶進自己懷中。
喉間的血腥氣斷斷續續外滲,裴翎皺起眉心,仿佛嫌自己這副樣子太狼狽,可那點清醒跟身體已經徹底分了家,只能半靠在裴云逸臂彎里。
“師父!”
裴翎本想應的,只是剛一張口,又是一口發黑的血嗆出來。
妲莉眼睜睜看著剛才還站在滿殿刀兵中央,冷聲逼和的人,眨眼間變成這副不能動的樣子,心虛得一陣惴惴,她最清楚那藥是什么,一劑暫緩,兩劑強撐,三劑以上就是找死,萬一裴翎死在當場,誰來替她擋這層追究?
一道聲音從甬道口炸下來,劈了調,尖細地回響——
“外門急報!”
來人是看守城門的衛兵,滿身濕氣,撲跪在石階口,額頭汗水和水霧混成一片,聲音發顫,又不敢慢半個字。
“大鄴戰船已壓至蛇淵城門外,盤住航道,不退不讓!”
她喘得胸口起伏,臉色更白,艱難地問:
“守軍請示,是否迎戰?”
剛才忙著自相殘殺的大巫母和娑羅一齊停下,娑羅眉心猛跳,仿佛一只手真正探到了她的咽喉上。
“怎么可能那么快?桑槿不是已經死了嗎……”
兩個為王位爭得頭破血流的女人悚然對視。
僵持之際,裴云逸渾身的血也冷了。
桑槿來得這么快,要是真的攻入王都,和談成了笑話,裴翎的心血付諸東流,兩個人淪為棄子。
這個念頭飛快閃過,裴云逸二話不說,貼在裴翎耳邊道:“我帶你走。”轉身往外殺去。
娑羅厲喝:“赤牙,殺了他!”
赤牙軍應聲而起,氣勢洶洶縮小了包圍圈,裴云逸心說世道真是亂了,連短命鬼也有名字,毫不猶豫,揮刀砍翻數人,刀刃甲胄相撞,湖畔火光四濺,悍然殺出一條生路,沿著石階折回地底湖入口。
裴翎幾乎將全部重量壓在他身上,衣擺拖過濕冷石面,像一片在亂流里翻卷的云。
入口近在眼前時,迎面又撞上幾名禮役,被底下這番兵亂驚得魂飛魄散,裴云逸目光一掃,見其中一人抱著不染塵,沒頭沒腦地四下亂撞,金刀先一步蕩開擋路的人,緊接著探手一扣,將不染塵奪進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