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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根針緊跟著來了。
這一根扎在舌底,從左側筋腱穿過,石九整個人往后一仰,后腦勺磕在船艙壁上,發出悶響,雙手下意識捂住了嘴,猩紅的血如同決堤的水噴散開去,舌頭在嘴里像一塊死肉,堵在喉嚨口,他彎下腰,額頭貼到矮桌面上,不住地咳嗽干嘔。
裴翎邁進船艙,在他對面坐下來。
燈盞被門口灌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裴翎伸手把燈撥正,慢悠悠從袖子里抽出折扇,擱在桌面上。
石九捂著嘴,眼淚鼻涕口水糊了一臉,喉嚨里發出嘶嘶的氣聲,像個破了洞的風箱,他抬起頭看裴翎,眼珠子轉得飛快,臉上的表情在疼痛和驚恐之間劇烈抖動。
裴翎面上波瀾不驚,從袖子里摸出一張銀票,推到石九面前。
“五千兩,買你一條舌頭。”
石九口中的嘶嘶聲停了一瞬,眼珠子從裴翎臉上轉到銀票上,又轉回來。口水順著下巴滴在賬本的數字上,洇出大團大團的墨跡。
裴翎瞥了一眼石九身后那口紅漆木箱,一根金線自衣袖中彈出,線頭帶著細鉤,勾住木箱的銅搭扣,輕輕一挑,箱蓋翻開,磕在艙壁上,“咚”一聲悶響。
箱子里塞得滿滿當當,字據欠條抵押契按年份分了隔層,紙張發黃的壓在底下,新的疊在上頭。
又一枚孔雀翎從裴翎袖口飛出,貼著箱沿平掠過去,翎尖扎進一疊字據的正中央,“噗”一聲,將那一疊字據釘在箱壁的木板上。
裴翎手腕一抖,鉤在搭扣上的金線解開,那根弦仿佛有了生命,靈巧地轉了個身,纏住孔雀翎,裴翎猛一收手,整疊字據好似凌空而起的飛鳥,回到裴翎手中。
他單手接住,折了兩折,拍齊了,揣進袖子。
石九趴在桌上看著這一切,嘴里的口水淌在賬本上,眼珠子從箱子轉到裴翎的袖口,瞳孔驟然縮緊。
血腥味如同游動的蛇蔓延開來,門口的伙計察覺到異狀,拔出刀,齊齊地橫在船頭。
裴翎矮身從艙里出來,折扇展開,輕輕一搖,扇骨底下一絲亮光閃過,夜風乍起,漕渠里一尾錦鯉躍出水面,“撲通”翻了個身。
魚尾擊水的剎那,兩枚孔雀翎貼著扇骨飛出,在燈籠光底下劃出一對對稱的弧線,兩個伙計手腕同時一涼,虎口的筋被挑開,都來不及喊痛,刀從手里脫出去,刀尖扎進甲板,嗡嗡作響。
裴翎從兩人中間走過去,腳步沒變,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腳步踩上岸邊青石,漸漸遠了。
艙里石九還趴在矮桌上,兩只手撐著桌沿,指甲把桌面摳出了痕,他蠕動著爬到那口紅漆木箱前,一格一格翻過去,翻到高家那一欄。
空了。
石九的手停在空格上,指尖痙攣似地抖了兩下,慢慢抬起頭,望著艙門口那個已經沒有人的門框,嘴巴大張,卻再也說不出話,喉嚨里嗬嗬作響,他強撐著爬到矮桌邊緣,打開賬本一頁頁翻過,又去撥弄算盤珠子,血不斷落進算珠縫隙,被粗暴地一把抹開。
算盤噠噠響過一陣,石九忽然尖笑一聲,把賬本算盤統統揮落在地,如同一條翻了白眼的魚,目光落在那張五千兩銀票上。
裴翎帶走的欠款字據,正好五千兩。
“嘶……裴……嘶嘶……”
石九大張著窟窿似的嘴,聲音從廢了的舌頭和齒縫間擠出來。
“嘶……枉……嘶嘶……好人……”
裴翎,你為了裴云逸枉做好人。
“你殺了他?”
裴云逸死死橫在漕渠岸邊的青石路上,胸口起伏得厲害,金發在空中亂舞。
裴翎看了他一眼,沒停步,繞過他繼續走。
“回來!”
裴云逸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師父,石九他罪不……”
“別扯我衣裳。”
裴云逸指尖一顫,訕訕縮了回去。
“罪不至死,”裴翎慢悠悠地接上他半截話,折扇在指間百無聊賴轉了個圈,“你倒替他說話。”
裴云逸想說什么,卻又急急地壓下去,腦中一團亂麻,方才他翻墻出來跟到漕渠邊,蹲在對岸柳樹底下,畫舫的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燈影晃動間,一顆人頭猛然歪倒,絕不是什么好兆頭。
他以為石九死了。
“他就是嘴欠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