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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把劍舉到眼前,嘴角微微揚起:“不錯,我徒弟挑劍有眼光。”
沈知岳不親自迎戰,卻對身邊的年輕弟子使了個眼色。
弟子上了臺,拔劍,劍尖朝下,兩手握柄,行了個標標準準的起手禮,姿勢規矩得挑不出毛病,嘴卻不饒人:“孔雀明王名震江湖,晚輩吳令之斗膽領教。”
裴翎拿劍尖一點地面:“請。”
吳令之的劍習自天元劍府,大開大合,步法沉穩,出劍極快,一連三劍裴翎都不接,第四劍劈下,裴翎舉劍格開,“鐺”一聲脆響,劍身相交,吳令之只覺虎口一麻,裴翎的手腕紋絲沒動。
兩人對了一瞬。
裴翎撤了力,劍往回一收,腳下退開半步,吳令之追上來,出劍路數刁鉆起來,劍尖專往裴翎臉上身上招呼。
只聽得一聲悶響,劍脊拍在裴翎下巴上,他發間的碧玉簪跟著晃了晃。
吳令之下一劍橫掃,劍脊再次拍在裴翎臉側,猶如一記耳光。
“孔雀明王,”吳令之似笑非笑,“倒是長了一張好臉。”
臺下有人粗聲粗氣地笑了起來。
“可惜,”吳令之又是一劍,劍尖挑起裴翎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像端詳一件擺設,“這張臉,該長在窯子里女人身上才對。”
裴翎的下巴被劍尖挑著,仰起頭,玉簪松開,頭發散了半邊垂在肩側。
“小師傅夸人倒是實在,”他笑道,被抵著下巴。聲音壓得含混,“裴某在此謝過。”
裴翎抬手,兩根手指捏住了抵在他下巴上的劍尖,輕輕往旁邊推了一寸。
吳令之握著劍柄往前使勁,臉都憋紅了,劍尖卻紋絲不動,裴翎松手,屈起指節輕輕一敲,劍尖猛地彈回,吳令之虎口震裂,踉蹌著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站穩。
他發間的碧玉簪墜地,叮當一聲落在臺面上滾出去老遠,滿頭烏發傾瀉而下。
那些笑聲砸進耳朵里,裴云逸站在臺下,手在袖子里,指尖纏著銅線的斷頭,指節的骨頭快從皮膚底下頂出來。
吳令之又是一劍橫掃,裴翎側身讓開,青絲隨風漫卷,黑漆漆的瞳仁邊緣,一圈藍綠色慢慢洇開。
這一步他偏了大半寸,幾乎墜下高臺,擰腰翻了個身,才堪堪穩住步伐,如同一只風里飄搖的紙鳶。
裴云逸亦是一驚,下一刻銅線脫手飛出,鉤到臺側的燈籠架子去,纏住鐵架一拽,整排燈籠嘩啦啦砸下來,火星子炸了滿臺,紙燈籠染上火光,燃燒著撲向前排的看客。
吳令之本能后退一步,抬袖擋臉。
又一根細銅線從臺下飛出,直取吳令之咽喉,線頭墜著一枚銅扣,劃過空氣時發出極細的哨音,吳令之渾然未覺。
銅線到他喉前不足三寸,一根金線從側面截來,纏住了銅扣,卻穩穩止住了去勢,兩根線在火光里難分難舍地擰成一股。
裴云逸的手一顫,銅線那頭傳來的力道,像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拳頭從外面握攏,銅線往前,金線便往前,銅線收力,金線也跟著松,那一瞬間,裴云逸不由晃神,連帶滿身的殺氣也平息了下去。
裴翎的手指一動,金線如游龍歸海收回袖中,連帶那枚銅扣,也輕飄飄落進了掌心。
他把手里的劍反手一轉,劍尖朝下,往臺面上一插,“啪”,穩穩立住。
“劍術不精,見笑了。”
第40章 你為了裴云逸枉做好人
漕渠的水到了秋天就淺,泊在東岸的那艘畫舫吃水淺了半尺,船底淤泥的腥氣悶在水面上散不開。
畫舫兩層,掛著鎖金樓名下一間茶樓的燈籠,白日里有閑人在船頭喝茶聽曲,入了夜燈籠一收,茶客散盡,甲板上只剩兩個靠著船舷打盹的伙計。
船艙里亮著燈。
石九盤腿坐在艙里的矮桌前,面前攤著賬本,左手撥算盤珠子,右手拿毛筆在紙上記數,叼著半塊芝麻燒餅撕咬,嘴唇和舌頭摩擦起來,發出黏膩的咋咋聲。
銅喇叭擱在手邊,被他當鎮紙壓著賬頁的卷角。
算盤打到一半,艙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石九抬頭,芝麻燒餅還叼在嘴里。
裴翎站在門口,側身,一只手撐著門框,半舊的石青直裰,木簪束發,折扇收在袖中,像個誤闖此地的夜游書生。
“裴——”
一點極細的金芒比他的聲音更快,從裴翎指尖彈出時無聲無息,石九只覺得下巴底下一涼,像被螞蟻咬了一口,細微的刺痛從頜下穿入,直直扎進舌根。
“呃!”石九的眼睛瞬間暴突,芝麻燒餅掉在賬本上,碎屑沾了一頁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