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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逸坐在原位沒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喝了我的酒,罵我是胡種?”他抬眼看著那個倒掛的人,“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護衛掙扎了兩下,銅線越勒越緊,腳踝處的褲腿已經被勒出了深痕。
石九靠在椅背上,嗑著瓜子看熱鬧。
半個時辰以后裴云逸才收了線。那護衛摔在地上,臉上全是鼻孔里涌出來的鮮血,趴著叫苦不迭。
裴云逸從他身邊走過去,出了酒肆,日頭照在臉上,晃得他瞇了瞇眼,手指關節被銅線勒出幾道紅痕,他甩了甩手,沒當回事。
回到院子的時候,裴翎坐在廊下搖扇子,瞥了他一眼。
“鬧什么了?”
“沒鬧。”
裴翎沒再問,扇子搖了兩下,說了句“去上藥”。
再無他話。
后來鬧事變成了常事。
東市布莊的伙計欺負一個賣花的小姑娘,非說她的花籃蹭臟了鋪子門口的綢緞,揪著小姑娘的胳膊要她賠錢,小姑娘嚇得直哭,花瓣撒了一地。
裴云逸路過,一把將花籃從伙計手里奪回來,塞給小姑娘讓她走,伙計罵罵咧咧地攔他,他沒動手,卻趁著伙計不注意,從鋪子里順了一匹湖藍色的綢緞出來,大搖大擺地走了。
他拿著那匹上好的綢緞在街上走了半條街,隨手扔在了路邊一個乞丐的碗旁邊。
乞丐抱著綢緞,愣了半天沒回過神。
那天回去,裴翎什么都沒問。
第二天,灶臺上多出一錠銀子,旁邊壓著一張紙條,裴翎的字——“還錢”。
裴云逸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一把揉碎了扔進灶火里。
夏去秋來,裴翎還是那樣,該喝茶喝茶,該看書看書,裴云逸晚歸,他偶爾問一句“去哪兒了”,得到一個“出去”就不再問。
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攔。
入秋以后石九忽然安分了一陣子,不怎么約裴云逸出去喝酒了,偶爾在西市碰見,也只是笑笑,說“最近有點事忙”,拍拍他肩膀就走。
直到那天傍晚。
裴云逸一個人在巷口的餛飩攤子上吃餛飩,天擦黑了,坊門口的燈籠剛點上,秋風把餛飩的熱氣吹得歪歪斜斜,石九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屁股坐下,從袖子里掏出個東西來,銅的,巴掌大,喇叭口朝外,擦得锃亮。
裴云逸還沒看清是什么,石九已經把那玩意兒懟到他耳朵邊上了。
“嘟——”
一聲巨響在耳根子炸開,裴云逸嘴里的餛飩差點噴出來,手里的筷子都飛了一根。
石九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拍著桌面,餛飩碗都跟著跳。
“你他娘的…”裴云逸揉著耳朵罵他。
“西市新淘的,好玩吧?”石九把那銅喇叭舉起來,嬉皮笑臉地轉了一圈給他看,“貨郎賣的,我一眼就相中了。你看這做工,這銅皮。”
“離我遠點。”裴云逸伸手去搶,石九往后一仰躲開了,銅喇叭揣回袖子里,拍了拍,像揣了個寶貝。
“別氣別氣,”石九笑嘻嘻地把飛掉的筷子撿回來塞到裴云逸手里,又給他碗里撥了兩個自己的餛飩,“賠你賠你,來,吃著,我跟你說個好玩的事兒,天元劍府,知道吧?”
那個和朝廷眉來眼去的天元劍府。裴云逸頭也不抬,“嗯”了一聲。
“他們家有個弟子,叫成玉川,你聽過沒有?”
“沒有。”
“沒有就對了,本來就是無名之輩。”石九笑了一下,“成玉川最近要娶親了,排場挺大,賞劍大會那天一塊兒辦,雙喜臨門,可你猜怎么著?”
餛飩攤的灶火噼啪響了一聲,鍋里的湯翻了個滾。
“這位成大俠,表面上端端正正地要娶媳婦了,背地里嘛,”石九拿筷子頭點了點桌面,嘴角那兩撇小胡子跟著抖了抖,“跟個男人好著呢。”
裴云逸咬著筷子,抬了下眼皮。
餛飩端上來了,石九捏起調羹吹了吹湯,喝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氣。
“成玉川要娶的那個女子,什么來歷?”裴云逸問。
“普通人家的女兒,不會武功,也沒什么家世。”石九夾起一個餛飩,端詳了一下又放回去,“那姑娘不知道,她以為自己嫁的是天元劍府的青年才俊,正正經經過日子,唉,挺可憐的。”
秋風灌進餛飩攤的油布棚子,灶火歪了一下,裴云逸碗里的餛飩湯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