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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地上,石板被白天的日頭曬了一整天,到了夜里還有余溫,燙得他手心發熱。泥土氣混著自己身上的酒味沖上來,胃里翻涌不止。
他撐著地面想起來,手一滑,又趴回去了。
“摔死了沒有?”
師父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不遠不近的。
裴云逸抬起頭。
裴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邊擱著一碗酸梅湯,碗壁上凝著水珠,他披了件薄得近乎透的紗袍,領口大敞著,折扇擱在膝頭沒搖,看著裴云逸的眼神像在看一場不夠精彩的猴戲。
裴云逸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火辣辣的疼,腦子也嗡嗡的,酒勁頂著太陽穴,胸口悶得像被人捂住了,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廊下走,走到師父面前站定,也不知道哪來的脾氣,張嘴就是一句:“看什么看。”
裴翎端起那碗酸梅湯,慢慢喝了一口。
“身上這味兒,”他皺了一下鼻子,“三條街外就聞見了。”
“關你......”
這兩個字才出口,裴翎眉頭一皺,酸梅湯兜頭澆了下來。
他出手極快極準,碗里的湯水一滴不灑在旁處,全潑在裴云逸臉上,從額頭淋到下巴,酸甜的汁水灌進眼睛嘴巴鼻孔,冰得渾身一激靈,酒醒了大半。
碗底最后一滴酸梅湯順著鼻尖滴下來,落在地上,啪嗒一聲。
裴云逸站在那里,一頭金發濕漉漉地糊在臉上,酸梅湯順著下巴往領口里淌,衣襟洇了一大片。
他渾身發抖:“你!”
“醒了吧?”裴翎把空碗擱回扶手上,折扇拿起來慢慢搖了兩下,“醒了就好,方才那句話還沒說完,關我什么?”
裴云逸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酸梅湯從睫毛上滴下來,他眨了兩下眼,視線模糊了又清晰。
“你從來不管我。”
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我去哪兒你不管,我跟誰你不管,我什么時候回來你也不管。現在拿一碗酸梅湯潑我,你算什么!”
裴翎扇子停了一下。
然后又搖起來。
“裴云逸,鎖金樓的人你也混得到一起去,”他聲音一如既往懶洋洋的,笑意不達眼底,“我還以為我教出來的徒弟,好歹能分清誰是東西,誰不是東西。”
“石九哥對我挺好的。”
“挺好的,”裴翎重復了一遍,笑了一聲,“對你好到帶你喝成這樣,把你扔在巷口就走了,你倒好,一頭栽在門檻上,像條......”
“夠了!”
裴云逸吼出來的聲音把廊下的蟬都嚇停了,安靜了一瞬,又重新叫起來,比方才更聒噪。
他站在那里,渾身濕漉漉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眼眶發紅,不知道是酸梅湯嗆的還是別的什么。
“說完了?”裴翎的語氣沒變,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說完了就去洗把臉。”
“我不。”
“沒問你想不想。”
裴翎把折扇一收,轉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口渴就喝點水再睡,酸梅湯沒了,都在你臉上。”
門關上了。
裴云逸站在廊下,酸梅湯順著脖子往下淌,黏膩的,在夏夜的熱氣里散出一股甜膩的味道,蟬在頭頂叫得瘋了一樣,月亮掛在樹梢上,被葉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彎慘白的邊,月光漏下來打在他身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碎得像他現在的心思。
裴翎躺下,許久都睡不著,干脆起身出去,經過廊下的時候腳步一頓。
裴云逸就這么蜷在臺階上睡著了。
半邊身子靠著柱子,頭歪在肩膀上,膝蓋抱著,姿勢蜷得很緊,那頭金發亂糟糟的搭在額前和頸側,被干了的酸梅湯粘成幾縷,臉上還帶著酒后的薄紅,從顴骨一直漫到耳根,十四歲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圓鈍,沒小時候那么招人喜歡了,下頜和顴骨的線條一點點往外撐,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
衣襟上的酸梅湯漬干了,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把袍子洇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隱約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
裴翎蹲下來,把他的胳膊拉過來搭在自己肩上,重量瞬間沉甸甸地壓了下來,裴云逸的頭垂在他肩窩里,鼻尖蹭著他的頸側,呼吸帶著濃重的酒氣和酸梅湯殘余的甜味,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