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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翎入木三分,連著裴翎袖中的金線,細得幾乎看不見,門框、門扇、門檻之間織了一張網。
大紅袍子也動了,化作一團紅色的水往前撲過來,裴翎手腕一轉,三根金線瞬間絞成一股,切過大紅袍子的咽喉。
他沒有發出聲音就軟軟倒下了。
裴翎一把扯過素娘的手腕,素娘踉蹌了一下,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后屋。
鋪面里月光更亮一些,照著滿墻滿架的綢緞,又有兩個長生門的人闖進來,一個在左邊的布架后面,一個在頭頂的房梁上,四肢的關節彎成不可能的角度,貼著椽木,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布架后面那個歪著頭窺視,目光滑進素娘的衣領。
素娘的中衣大敞著,月光把她裸露的肩頸和鎖骨照得雪白,那張蟲臉面具后面的兩個黑洞對準了她,像是什么蟲在嗅一塊新鮮的肉。
裴翎神色變了。
一股極冷的寒氣從笑意底下翻上來。
他抬手,機括只響了一聲,一根孔雀翎斜斜射出,釘進頭頂的橫梁,沒入木頭的同時帶著一段金線,金線繃直的一瞬,橫梁上懸掛的一匹鴉青色蜀錦從中間斷開,整幅絲綢無聲墜落,蓋在素娘肩頭。
裴翎轉過身,面對著鋪面里的兩個東西。
月光從門窗涌進來,潑在他身上,裴翎的墨綠色衣袍上繡著暗金紋,平時不顯,這會兒被月光一照,那些蜿蜒的紋路便一絲一絲地亮起來,順著他的肩線、袖口、衣擺流淌下去。
一剎那間,他袖口的機括同時張開,左右各彈出一排孔雀翎,一根連著一根,尾端的金線在指間繃成半弧,數十根孔雀翎分列兩側,在月光里泛著冷光,好似孔雀緩緩展開了尾屏。
鋪面里所有的光都被孔雀翎吸走了。
空氣變得又稠又冷,月光照在綢緞上反出來的色澤都暗了一層。
長生門的怪物暴起,朝裴翎直撲過來。
幾十根孔雀翎同時迸射的的一瞬,整個鋪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鳥扇了一下翅膀,孔雀翎穿過懸掛的綢緞,每一根都帶著一段金線,線在絲綢之間穿行,大紅、月白、鵝黃,所有顏色的綢緞同時從架子上崩斷,在月光里紛紛揚揚地飄起來。
金線藏在這些飄落的絲綢中間,從怪物脖頸處橫切過去,怪物的身體還在往前沖,沖了兩步才倒下去,血從那道極細極平整的切口里涌出來,噴濺在一匹飄落的雪白綢緞上,白綢染血,紅色在絲綢的紋理里洇開,猶如牡丹初綻。
房梁上那個壁虎般的人撲下來了。
裴翎射出三根孔雀翎,釘在那個人的胸口、喉嚨、眉心,那人的身體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釘住,旋即墜落,砸在滿地的綢緞上,濺起一片流光溢彩的浪。
鋪面里安靜下來。
月光照進來,照著滿地的綢緞和血。
素娘不自覺攏了攏裹在身上的綢緞。
裴翎殺氣騰騰地站在那堆顏色中間,袖口的機括還沒收回去,金線垂在指尖,一滴血順著金線慢慢淌到手腕上,墨綠的衣袍上也濺了血,金色暗紋沾了暗紅,在月光底下看不太分明,只覺得那些流淌的紋路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裴翎看了她一眼。
“傷著沒有?”
素娘搖頭,松開攥著綢緞的手,指頭僵了,伸了兩下才伸直。
“裴翎,”她笑得有些虛弱,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你弄壞了我六匹蜀錦,一匹蜀錦在長安賣三十兩,加上你欠我的那些……”
她算到一半,不算了。
要是裴翎不在,她未必能活著說出這些話。
“我要禮單。”裴翎說。
“好,依你就是了。明天下午,我叫人送來。”她說,聲音平靜了些許。
裴翎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素娘把妝臺抽屜拉開,取出一方帕子,扔給裴翎。
“把手上的血擦了再出去,在大街上走,別嚇著人。”
第27章 猶如一聲隔著遙遙光陰的溫柔嘆息
素娘說明天下午派人送來。
裴翎等了一天。
小院里那棵石榴開了滿樹濃艷欲滴的花,花瓣落在地上被太陽烤干了,踩上去脆生生地碎。
裴翎坐在這團烈火里,修彈簧。
他面前攤著一塊浸透了黑油的布,幾十個細若沙礫的機括零件排得嚴絲合縫。裴翎拿著小鉗子,去校正一根比發絲還細的彈簧。汗珠順著他的睫毛滑落,咸澀地刺進眼里。
“嗒。”
又一次,彈簧彈飛了。裴翎面無表情地擱下鉗子,任由那種令人狂躁的蟬鳴灌進耳朵,仿佛數把鈍刀在空氣中來回磨切。
他又拿起鉗子,繼續校。
校了大半個時辰,裝回去,扣上機括,拿左手在廊柱上試了一下,嗒一聲,金針彈出來,釘在木頭里,深度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