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吞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謝春風往前走了一步,衣擺掃過桌角,“你拿自己的命當賭注?”
“不是賭注。是實話。”
謝春風看著他,看了很久,視線從裴不度的眉骨滑到他的下巴,又滑回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血絲,有疲倦,有淺淡的青色,但很定,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棱角還在。
“你這個人,”謝春風說,“真是——”他說了一半沒有說完,伸手把裴不度面前那張軍報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沒讓他繼續寫。“你歇著。仗的事,明天再說。”
裴不度看著他翻紙的動作沒有攔,嘴角彎了一下。“你讓我歇,我歇。”
“你現在就歇。”
“現在歇。”裴不度站起來,走到帳角的行軍床前坐下來,躺下去,閉上眼。手臂擱在腹部,指節微微蜷著,像在等什么東西落下來。
謝春風站在桌邊,看著他躺下的姿勢。燭火的光在裴不度臉上跳動了一下,把他的眉骨和那道舊疤照得很柔和。謝春風走過去,把他放在床尾的外袍拿起來疊好,又放回去,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風吹得帳簾輕輕晃動了一下,他彎下腰,把裴不度的手腕輕輕抬起來,把那件外袍疊成了枕頭的高度墊在他手下面。
“三個月。”謝春風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天不少。”
裴不度沒有睜眼,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帳外傳來遠處巡營士兵換崗的腳步聲,又漸漸遠了。火堆的余光從帳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淡金色的線,像一根沒拉直的絲線,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腳。天還沒有亮透,遠處有號角的聲音,短促的一聲,很快就被風吞沒了。謝春風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風從北面灌過來,帶著焦土的氣息灌滿了他的衣袖,他站在帳外看著遠處山脊線邊緣泛起的白,把袖口攏了攏。他知道,仗還沒打完。但既然已經回來了,就不打算再走了。
第55章 城墻
謝春風在營地住了下來。沒有住進裴不度的帳子,趙錚在隔壁給他騰了一頂空的,不大,但夠躺一個人,外頭支了一張矮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木凳。阿沅住在更旁邊的一頂小帳里,和幾個伙夫擠在一起,每天早上端著一碗粥過來放在他桌上就走。謝春風白天不出營,他把那面破羅盤擺在桌上,每天對著北邊的地圖看,用手指在上面畫線,畫完了擦掉,再畫。
第三天傍晚,謝春風找到趙錚,說他要出去一趟。趙錚問他去哪兒,他說去召集一些人。趙錚沒有多問,給他備了兩匹馬,一匹馱行李,一匹自己騎。謝春風翻身上馬的時候,裴不度從主帳里掀簾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
“多久?”裴不度問。
“不好說。快則五天,慢則半月。”
裴不度沒有攔他,說去吧。謝春風打馬出了營地,往西走。阿沅沒有跟來,她留在營地里幫伙夫擇菜。
謝春風花了六天,走遍了北境周邊六個鎮子。第一個鎮子里的老鐵匠曾經是玄機閣的外門匠人,看了他半天說少主怎么老成這樣了,謝春風說操心操的。老鐵匠把鐵錘往桌上一擱,說走,叫上我徒弟。第二個鎮子里的木匠是玄機閣舊部里年紀最小的一個,當年出事的時候才十四歲,現在胡子拉碴地蹲在門口劈柴,看見謝春風的玉佩,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來說我去收拾東西。第三個鎮子住的是一對夫妻,都是機關師,男的做機簧,女的做暗器,兩人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門板卸下來扛上了車。
第六天傍晚,謝春風回到營地的時候,身后跟了二十六個人,五輛板車,車上摞著鐵料、木料、機簧、弩弦、桐油、釘子、刨子、鋸子,滿滿當當,像一支搬家的隊伍。裴不度站在營門口,看著那支隊伍由遠及近,看著謝春風騎在馬上被風沙吹得灰撲撲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多少人?”
“二十六個。還有些在路上。”
“能做什么?”
“能讓你贏。”謝春風翻身下馬,衣袍的下擺卷了一截灰土,拍了兩下沒拍干凈,“給我三天,我把城墻翻一遍。”
他沒有歇。當天晚上,謝春風帶著那二十六個人上了城墻。城墻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經塌了,用木料臨時撐著。他蹲在墻根,用手摸了一遍夯土層的厚度和縫隙的走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翻板做在東段,連弩架在垛口后面,投石機放四角。三天,夠了。”
老鐵匠已經帶人開始挖槽了,木匠在量尺寸,那對夫妻在拆一捆舊弩弦,拆開了重新編。謝春風在城墻上走了一圈,蹲在垛口后面看了很久北邊的地形。風灌過來把他的頭發吹散了,他用手攏了一下,又放下來。
裴不度在城墻下面站了一會兒,沒有上去。他看著那些人在城墻上敲敲打打,燈光像一串珠子,從這頭亮到那頭。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