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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城墻變了樣。東段的夯土墻根下多了一層暗翻板,人踩上去會翻,翻過來是一排朝上的鐵尖。垛口后面每隔三步就有一架連弩,一拉弦能射六支箭,射程比之前的遠了一倍。四角各架了一臺投石機,底座用鐵箍加固過,轉動的時候很順滑,不像之前那些用幾次就卡住了。
裴不度在城墻上走了一圈,在一個垛口停下來,伸手摸了摸一架連弩的機簧。彈簧是新的,絞得很緊,力感很勻。他看著城下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曠野,沒有說話。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手指從機簧上移開,按在了城磚的邊緣上。夜深了,風帶著一股濕氣從北邊灌過來,遠處的天際線被云層壓得很低,像一只緩緩合攏的眼簾。
“能守多久?”裴不度問。
謝春風站在他旁邊,手搭在垛口上。“看他們來多少人。五千以內,三天。一萬以內,一天半。”
“夠了。”
“夠什么?”
“夠援軍到。”
謝春風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有援軍?”
“明天到。”
“多少?”
“三千。北境舊部。”
謝春風沒有接話。他把手從垛口上收回來,揣進袖子里,看著北邊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線,寒風灌進他敞開的領口,打了個寒顫。
敵軍的第一次沖鋒在第四天凌晨。天色還沒亮透,地平線上先出現了影影綽綽的黑點,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越來越多,連成一條線。謝春風蹲在垛口后面,數著那些黑點的間距和移動速度,手指在城磚上輕輕扣了兩下。“三千左右,騎兵打頭。”
裴不度站在他旁邊的城墻上,手按著刀柄。“翻板能攔住多少?”
“沖在最前面的那批,幾百個肯定翻。后面的會繞。”
“連弩呢?”
“能射三輪。三輪之后弦會松,得換。”
裴不度點頭,轉身下了城墻。號角聲從他的位置傳出去,傳遍整段防線。城墻上的人開始動了起來,翻板的絞索被拉直了,連弩的機簧被一一上緊了,投石機的配重被緩緩解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敵人近了。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起初是悶雷一樣的轟響,漸漸變成踏在實地上的、震得城墻都在抖的震蕩。謝春風把羅盤扣在掌心里,看著那些黑點越變越大。他聽見裴不度的聲音從城墻下傳上來,只有兩個字:“放箭。”連弩齊射的聲音像一陣被扯裂的布帛,長而脆,緊接著是馬蹄踩上翻板的聲響——鐵尖扎進血肉時發出的悶鈍撞擊,連成一片,像一串沉悶的鼓點。
第二輪,第三輪。敵軍的隊形亂了,后面的繞過了翻板的范圍,往城墻根沖過來。謝春風從袖子里摸出一枚哨子,吹了一聲。四角的投石機同時拋了出去,石彈砸在人堆里,濺起一圈塵土。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聽不清。
謝春風蹲在垛口后面,手臂撐著城磚,看著城墻下面的動靜。他數著敵軍退后的距離,數到第三十步的時候,他放下羅盤,站起來。裴不度從城墻下走上來,肩上落了一層灰。他沒看謝春風,只是說:“守住了。”
“守住了。”
“晚上他們還會來。”
“我知道。”
兩人并排站在城墻上,看著敵軍撤退的方向。天色暗下來了,遠方的地平線被暮色吞成了一團模糊的灰。風從北面吹過來,灌滿他們的衣袍,像一雙無形的手從他們背后推了一下。謝春風把羅盤上的土吹掉,又扣回掌心,低頭看了一會兒。指針動了一下,停在了北偏西的方向。他沒有收起羅盤,只是用袖口慢慢擦掉了上面沾的泥漬。“裴不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