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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去。”
趙錚看著他,很久。“謝大師,侯爺他——”
“我說了,不回去。”
趙錚低下頭,轉身走了。阿沅站在客棧門口,看著趙錚的背影,又看了看謝春風。
“你為什么不回去?”
“不想。”
“你怕看見他。”
“不怕。”
“那你為什么不去?”
謝春風沒回答。
他在客棧又住了三天。裴不度沒再來信,也沒來找他。趙錚也沒再來。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好像他從來沒來過京城,好像他從來沒住進過侯府。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裴不度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說“我原諒你了”。但他說不出口。他原諒不了裴烈,也原諒不了自己——原諒不了自己愛上了仇人的兒子。
第四天晚上,謝春風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侯府,把話說清楚。他不能再住在裴不度的屋檐下,不能再吃裴不度的飯,不能再睡裴不度的床。他不能在裴不度的眼睛里看見自己的影子,不能在裴不度的掌心里感覺到溫度,不能在裴不度的懷里聽見心跳。他要把一切都說出來——你爹捅了我爹一刀,你爹害死了我全家,你是仇人的兒子,我恨你,惡心,我不想再見到你。
謝春風走到侯府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開著,趙錚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側身讓開。謝春風走進去,走過回廊,走過花園,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裴不度坐在里面,面前攤著那封信,手里握著那支筆,筆尖抵在紙上,半天沒動。他抬起頭,看見謝春風,放下筆,站起來。
“回來了?”
謝春風沒說話。
裴不度看著他。“瘦了。”
“侯爺,我有話跟你說。”
裴不度的臉色變了。“什么話?”
謝春風深吸一口氣。那句話在喉嚨里卡了很久,像一根魚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我去了邊陲。找到了那個老兵。他告訴我,滅門那夜,是你爹開的門。你爹捅了我爹一刀。丞相又補了一刀。”
裴不度的臉白了。白得像紙,像雪,像他爹死的時候穿的那件灰色衣服。
“本侯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你走的那天。本侯查到了那封信,讓人去查了檔案。查到了。”
謝春風攥緊了拳頭。“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本侯怕你受不了。”
“我現在就受得了了?”
裴不度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淚光。“謝春風,本侯——”
“你別叫我。”謝春風的聲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別叫我的名字。你叫我的名字,我覺得惡心。”
裴不度的臉色更白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爹開了門。你爹捅了我爹。你爹害死了我全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我爹被關了二十年,疼了二十年,最后咬舌自盡,死在一口枯井里。”謝春風的眼淚掉下來了,但他沒擦,“你爹呢?你爹死了,死在戰場上,死得轟轟烈烈,死得像個英雄。憑什么?他憑什么死得像個英雄?他配嗎?”
裴不度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他沒擦,就那么讓眼淚流。
“你爹后悔了?后悔有什么用?火已經燒了,人已經死了。我爹回不來了,我娘回不來了,玄機閣三百七十二口人回不來了。你爹一條命,夠嗎?”
裴不度低下頭。“不夠。”
“當然不夠。”謝春風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你爹欠我爹一條命,欠我娘一條命,欠玄機閣三百七十二口人命。他十條命都不夠還。你替他贖罪?你怎么贖?你贖得清嗎?”
裴不度抬起頭,看著他。“本侯——”
“你別說了。”謝春風打斷他,“我不想聽你說話。你一開口,我就想起你爹。想起你爹開了門,想起你爹捅了我爹一刀。想起你爹害死了我全家。”
裴不度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謝春風從來沒見他哭過,在床上躺著,在黑暗里,在他說夢話的時候,裴不度都沒哭過。但現在他哭了。哭得像一個孩子,無助,絕望,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