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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凜沉聲道:“算我求你辦此事了,若我能掌握足夠信息,也好在那些世家相互攀咬時護得住師相?!?
言明卓當日就給家族寫了信,一周內,調查有了回音。他考慮到保密的需求,差人去請張秋凜來府上敘話,卻尋了一圈卻沒找到人。
與此同時,張秋凜的任命文書正式通過了吏部簽核,出任權三司使。
當日晚上,言明卓的府邸便被新任太尉帶著東城署的官兵給圍了。新任太尉是個挺年輕的新人,出身皇帝的老家全州,也是寒門背景,說話帶著點溫馴謙和,對他很是客氣。
新任太尉曹康道:“將軍領虎龍軍副校尉掌京城巡防兼督查百官,權責在我之上,不必向我行禮。今日前來打擾將軍休息,不為旁的事,我奉旨調查溫氏一族在東三郡侵占公田一事,聽聞將軍手上掌握著關鍵案情?!?
那肯定有??!張秋凜剛讓他去調查了這事!
言明卓冷汗直冒,如果他此刻將溫頌聲的把柄交出去,就相當于切斷了多少年的交情和提攜之恩,他平生最終江湖義氣,不愿做那投機之人......
可是沒等他回復,曹康突然行禮道:“多謝將軍提點。”就帶著東城署的兵馬撤走了,留在言明卓一人在寒夜里吹著冷風。
翌日一早,消息傳來,溫氏一族十數人下獄受審。溫頌聲自請離京,但被武光駁回,繼續軟禁在府邸。
言明卓一頭霧水地成了公田案的功臣,陛下給了賞賜,荀衛榮大松一口氣前來賀喜,那些之前不愛與他結交的文官也在散朝后來問候,他又能跟朋友兄弟約著喝酒了。
不對!言明卓猛然一拍大腿。
張秋凜坑了他!
既是他能查到的事,朝廷只會更快一步知曉。張秋凜來找他分明不是為了徇私提前掌握情報,她只是為了讓他聯絡本族、做出那個調查的動作,再使曹康率領東城署上門問詢。
這樣前后兩項記錄一交疊,官方文書如此記錄,人人看了都會推算出是他揭發了溫氏在東三郡的立足根本。
他就這樣毫不知情地,與自己的伯樂、朝廷的開國名相劃清了界限。從此前途一片大好。
“張鑒生,真是好算計啊......”
他之后很久沒私下見過張秋凜,她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伴隨著公田案的審查,多起士族大戶在富庶之地侵占公田的案件被公之于眾,為著恢復本朝經濟民生,武光名正言順地快速清理了一批冗余不作為的地方官,以及利用資源侵占朝廷公田的世族門生。
京城徹底變天了。
原本暗潮涌動的朝局終于爆發,掀起了一波又一波驚濤駭浪,言明卓作為第一批站隊上岸的官員之一,眼看著同僚在浪潮里浮沉,每個人的身上被打上出身、門第、派系的種種烙印,聲勢浩大令人心驚。
他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是像他一樣,稀里糊涂地被安排站到某一邊。他已經見識過了,當朝廷的龐大隊伍配合運轉,單憑一人之力難以控制它的走向,他甚至無法決定自己說什么話、做什么事,又會以怎樣的排列組合呈現給世人,進而黑白顛倒、恩怨錯歸,亦并非不可為。
總不由人。
他比荀衛榮年輕十歲,終于理解了荀衛榮為什么要把家人送走。
這種局勢里,還在京城浮沉,無非兩者,要么為了利,要么為了義??蓛烧咄煦纾y以辨清。在某件事上重義君子與重利小人也可能會站在一邊,錯把信任相交,教以死生托付。何況大義從來是士大夫的宗旨。這天下何其廣闊,言語不通、信譽不同,視角足夠近得看過去,這里將永無勝者。
*
城東,玉孤橋頭。
葉青玄在橋頭最高的位置停下,望著水面中的倒影。天光清淺,青白交織。
她伸手抵著欄桿,官袍的袖口之下露出玉鐲的一角。
近幾日,她受翰林院之托替人撰寫各種公文,感覺自己活生生被當作了一頭驢用。
原本安家在玉孤江東就是為了圖清凈,現在后悔了,每日早晚頂風冒雪,走得她一路都在懷疑人生。
那日,她終于忙完公務,還沒去交差,一抬眼發現周圍清凈極了,方知已至亥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