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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猖狂啊。
若是再過幾年,她都不敢想她們二人是否還有機會一同坐著,對著燭光、還有墻壁上朦朧的倒影,訴著心中的不可說之思,像是多年前在寒徑山的晚上,月色正好,溫暖如云。
在回京城的船上,張秋凜站在寒冷的江邊眺望飛鳥掠水而潛入淵底,心底的某樣東西也跟著沉下去。
一個孑然一身沒有依靠的人,卻被教育成替天下立心、為勝民立命的模樣,就只有一種結局——與世同流。
要么她們某天彼此為敵,泯然萬千之眾。要么她們會一起在人潮洶涌處轉身,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然后死在一處。
張秋凜臨走前踱到書柜旁,頂著葉青玄探究的目光,把那只被束之高閣的鐲子取來,放在葉青玄的眼皮子底下,親手給她戴上。
正所謂,春秋不在此,能照鑒我罪者,唯此一人。
第80章 故城春秋(一)
城東荀府的門前停著兩輛馬車, 荀衛榮正忙著搬行李,他的長子追在后面幫忙,待行李安放得差不多了, 他回頭張望著府門內, 許久不見妻女出來,摸了一把兒子的頭并把他往屋里推:“去看你妹妹在干啥呢。”
這時,言明卓將牽馬的套繩系在車頭上, 繞到車身后面,斜倚著車架看著荀衛榮。“你這么著急把家人送走?”
荀衛榮臉色不太好, 神情沉重。“近來京中動蕩不安,萬一我遇不測,恐他們受牽連。”
言明卓吹了一口氣。“你擔心的不無道理, 但是陛下還是最倚重你的,你們可是城門下拜把結義過命的交情,就算我先倒了也輪不上你。”
這話說得仿佛渾不在意。荀衛榮略帶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西南邊陲久不安定,我還想過些日子請旨戍邊。你也早做打算吧。”
言明卓垂頭不語。幾日前,陛下任命了一位出身全州的親信做太尉,提督四大署兵權, 四大署掌管的是京城的駐軍、兵械及征兵操練。這一操作頓時令掌管京城巡防的兩位虎龍軍將領嗅到了危機。
溫頌聲因其子謀反被削職為民,暫時仍居住在京城內, 其族人還有擔任著官職的,都在戰戰兢兢地靜候處置, 昔日依附在溫府門下的賓客們也都膽戰心驚, 整個朝堂陷入了風聲鶴唳的危局。
向來英明果斷的皇帝武光, 在對這件事上竟然顯得特別的猶豫。
言明卓隱約聽見了宅內傳來腳步聲, 他對荀衛榮道了別, 反正明天還會在崗上相見的。他最近一段時間改了沒事找人喝酒的毛病,想當初他二十二歲初出茅廬,跟著通向溫頌聲一起上了討逆軍的順風船,才一舉到了今日。昔日無限榮華的依仗,今日竟成了人們談虎色變的把柄。
辭別好友,言明卓一個人回府上喝悶酒,家中小生來報,說有人找他。言明卓大驚,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送上門來?
客人已經不請自來給自己倒了茶喝,正坐在那兒翻著一本他自買來后就放在書柜上當裝飾從沒翻過的書。
張秋凜沒抬眼,悠然道:“回來了。荀家人送走了?”
言明卓終于見到能痛快說話的人,頓時一吐為快:“崔聞那老家伙有什么權力調用西城署的兵,以后難道還要成慣例?若是誰都敢帶著兵馬圍剿朝廷正官,這世道就要亂翻天了。我也想彈劾他!”
張秋凜頓時無語:“你冷靜一點。陛下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了。別再節外生枝。”
言明卓道:“難道就要我們一直忍氣吞聲嗎!”
張秋凜沉默了,她記得西城署的衛兵一部分是從武光的討逆軍親信編成的,另一部分在建立大周后募的新兵,而這些新兵從招募、訓練到入伍都是由言明卓和荀衛榮一起操辦的,后來陛下又將他們二人令立虎龍軍為京城守衛以制衡霍衍,這一路走來頗為動蕩。她還聽聞荀衛榮已經把家眷送回家鄉,想來是對京中局勢喪失了信心。言明卓定也有受影響,郁結不平。
“你是武將,又是開國元勛,此時最應該低調。”
“......我還不低調,過去十幾天里我就見了你一個人!”言明卓憤憤道,“我對陛下一片忠誠,我問心無愧。”
“......”張秋凜嘆氣,“問心無愧的何只有你。”
她起身走到門邊,看著天邊的薄暮,幾只歸雁正飛往北方。“我今日來,是想拜托你查一件事。你家在東三郡的茶園,應該與溫太師的祖產有所關聯?”
言明卓聽了,先是一愣。“你問這個做什么?”
張秋凜的眼神錯開,定然道:“陛下需要一個懲處世族的緣由,且不傷及朝堂運作及官吏儲備之根本。你不要這樣看著我,這是陛下的主意,也是老師的意思。”
言明卓腦子里轉了幾個彎,舌頭險些打結,突然覺得要重新認識面前的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