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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縱觀此一生,那一年應算是她的人生低谷。哪怕當時的每一天都想著逃離。
夜色已深,二人出了醉云居,街上還亮著零星燈火,漫漫東去,一望不見盡頭。
張秋凜抬頭望月,卻只看盡一片浮云蔭蔽,是白慘慘的朦朧。
遙想在一切浪潮席卷過岸堤之前,十幾歲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經常暢聊到后半夜。那時候身邊到底有誰,其實早已經記不清了,余下的人如今也已換新模樣。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唯是羈旅難言,金石未換,少年陳詞幾篇可改,難抵舊時心性。
張秋凜已經走到路口,深思熟路后還是回頭,喊住了言明卓。
“言將軍,你待人太過真摯,心思亦太過純良,日后恐生事端、招來禍患。”
言明卓先是一愣,然而馬上笑著道:“可你是我的朋友呀。”
張秋凜眼底微微一動。
“……嗯。”
下次她可以如是反駁葉青玄了。她雖煢煢孑立地活在世上,亦是有伙伴的。
*
二人去后未久。
醉云居二樓的一扇窗戶終于緩慢地合上。
窗內一道暗影吹滅了殘燭,自此消隱無蹤。
***
翌日清晨,宰相府內。
溫頌聲按慣例在日出前一更起身,至書房內靜侯。今歲是個太平年,中秋宴即至,南境守備軍統領戚長風歸京赴宴,陛下心情大喜。
諸事安排妥當,他本該過上一個清閑的早晨。可當他打開煙囪下的暗格,發現里面竟然躺著厚厚一封信的時候,暗自驚了一下。
第44章 瀚海闌干(二)
所謂嚴府穩居晚宴, 卻不是在嚴府辦的。雖然名義上是嚴太公的女兒嚴澄霜送出的請帖,實際上負責宴會招待的人卻是她的夫君荀衛榮。據稱是嚴澄霜腿疾未愈,不便待客。但熟悉她的人譬如張秋凜知道, 嚴澄霜一向就不喜歡應酬人多的場合。
車騎將軍荀衛榮, 這更是位不一般的人物,武光起事時的主力部隊如今殘余者均歸他麾下。據傳言稱,戰亂年間他和陛下曾是稱兄道弟的關系。
世人也不難察覺, 當年武光身邊的四位主力將軍中,唯有荀衛榮有一個旁人沒有的優勢:他是白身起家, 無親無故,孑然一身。
再觀嚴澄霜,雖是出身名門, 但經過前朝末年嚴正的那一通折騰,早已經家道中落,是嚴家這一脈的獨苗。嚴正更是直接拒絕了朝廷的數次邀請,發誓永不再入仕。
在這如今各派世家勢力根深蒂固、門生故吏盤根錯節的世道下,這一對兒勢力單薄的新婚夫妻,顯得分外醒目。
張秋凜是和言明卓一起去參加穩居宴的,半路上遇見了花崢, 那兩人健談地閑聊了一路家長里短的閑話,她和花綺負責不時出聲應和幾句。
穩居宴的地點在醉云居, 是古道上的一家老字號,她之前好像來過幾次, 卻也記不太清, 只是暗自驚訝是誰把宴會設在這處了。
正疑問之際, 醉云居正前方流水淺渠邊的石橋上停了一方轎子, 墜著晶瑩剔透的寶珠, 花哨得仿佛沖著她的眼睛打了一拳。
張秋凜的眼皮跳了跳,看向這幅高調做派的罪魁禍首。“溫柏寒!你爹終于給你放出來了?”
還是放早了。
溫柏寒正從轎子后面的大樹地下奔過來,穿著一身鮮紅色的新衣裳,跑起來腰間的玉佩噼里啪啦響。
好一個鮮衣......橫沖直撞的少年郎。
“張姐姐!好久不見呀!”
張秋凜刻意壓下嘴角,仍是一副嚴肅的模樣。依溫柏寒的性子,這類聚會盛事他一向是遲到的,能如此準時的守在這里,多半是東家。
“這地方你挑的?”
“對呀!我平時跟朋友們經常來!這店里有西域運來的酒,還有樂師舞姬......”
張秋凜眉心跳了跳,望了一眼醉云居門額上鮮艷四方的大字和赤紅翠綠的裝潢,又在心里算了一下這次宴會參與者的平均年齡,咱們捫心自問......這能合適嗎。
“小孩子別再外面偷喝酒!喝也行,能不能別讓我聽見......不然你讓我跟你爹怎么說。”方循從遠處追了上來。他和張秋凜對視一眼,淺淺點了一下頭,就各不說話。
張秋凜突然想起來帶給溫柏寒的禮物還沒送出去,可是一摸身上,今日是忘記帶了。
“別都在門口站著,堵著路了。”花崢道,“醉云居都是小包廂,我先進去占個好座了。”
她這一開頭,眾人便尾隨著魚貫走了進去。
如花崢所說,醉云居里都是包廂,一進門別有洞天,燈光驟暗復又明,煙霧繚繞,水氣蒸騰,干枯的柳條盤繞著木板,迸發出蓬勃的生機,卻是已死之樹,囚于一室之中。一樓的大廳內有一片花磚圍起來的空地,玉桌上放置著一把古琴,周圍燃著一圈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