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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避六藝虧心處,識得疾苦未雨謀。
“走吧。”葉青玄輕盈地跳下來道,拍了拍手,“幾句廢言,不值一看?!?
孟懷昱挪開視線,二人并肩在湍湍人潮里穿梭。她不解詩中的意思,卻隱約感覺到朋友的情緒,方才還很沉重,現(xiàn)在忽而輕快了。
“書院里幾人說晚上一起去聽戲,聽聞是東郡人辦的,反響還不錯,你也來嗎?”
傍晚時分,湖心島人逐漸散了。
火紅的晚霞映在江水中,遠看時水天一色,澄澈空明。
微冷的晚風吹透了長衫,幾聲寒鴉孤高清嗓,啼破了長空。
踏著礁岸,登攀碣石。
張秋凜站在臨文榜前,一目十行。哪知是在覽景,抑或念詩,還是尋找故人詞句。
自從入朝為官以來,她已許多年不寫詩。此刻她仿佛忽然年輕,又好像蒼老了許多,筆下的墨好似生出了自己的意識,在書寫著她的一段生命。
直到寫完,她長舒了一口氣,這才看清自己到底寫了什么。
往來云跡蒼穹客,身世潦倒酒囊空。
曲盡知音無覓處,償了詩債愧清風。
張秋凜扔了筆桿,自嘲似的垂眸暗笑,至此仿佛終于明白,為何時過境遷了那么多年,卻還是念念不忘。
知音。
多可笑啊。
人們都道曲終人散,古來憾事皆如此。可若人生不過是一場戲,每個人都是臺上戲子,誰又能道一句曲終人散、緣盡各安。分明是她在戲里演繹著一段故事、抑或一段歷史,同臺者亦各有其使命。何來的曲終人散?人生如戲而已,誰也不曾同行罷。
就像是這首詩,雖是寫了,周圍肯定無人能懂。
入夜,張秋凜決定去城西看一看那位愛折騰的伯父最新排演的戲。她本想托辭公務繁忙拒了,但為心緒所擾,臨時決定赴約。與親戚們寒暄過,便坐在后排安靜喝著茶,末了,從懷里掏出幾頁沒看完的策論,借著燈影來讀。
“——我就說嘛,是誰如此掃興非要在看戲的時候批公文,原來是張大人。那就不奇怪了?!?
一道薄薄的人影,隨風襲來一陣暗香,那道清麗婉轉(zhuǎn)的聲音落下。張秋凜的手忽一空。
她抬起頭,紙頁飛散遍地,像月光下落的雪花。
第14章 芙蓉鞍馬(四)
月色從屋檐上斜照下來,篩出一道涇渭分明的溝壑,明亮的那一側(cè),單薄而清亮的白衫隨風微揚,如月一般皎潔。
葉青玄背手立在廊下,戲臺上五彩的光照在她的臉色,目光投向遠處。
張秋凜微啟雙唇,卻說不出什么話來。
“——允和,你到后面去干什么?快來!”
那邊有幾個書生裝扮的年輕人湊成一堆,壓低聲音輕喚著她,急慌慌地朝這邊招手。葉青玄的身形向外一搖,似是仰頭一笑,身上那陣清香又隨著風飄過來。
張秋凜深吸了一口氣,又馬上屏息。
葉青玄垂眸瞥了一眼她旁邊的位置——還是空著的。不知是否是張秋凜把翰林院的怨氣都帶到了戲樓,還是她整天穿著官服頂著官帽和人對罵,身上沾染了威壓惹得沒人想在如此良辰挨著她坐。這會兒她突然覺得很難堪,正手忙腳亂的收拾公文,聽見上方葉青玄無奈地道:“無妨,我不坐了?!?
戲臺上正是好長一段閨中女子的獨白,配樂的節(jié)奏婉轉(zhuǎn)而綿長,將臺下人的聲音吞掉了一部分。她的動作驀地停了。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比~青玄望著她,在樂聲交替間緩緩道,“你還是老樣子。”
她的目光落在張秋凜面前那一攤方才手忙腳亂、已致順序錯亂的公文上。
張秋凜徒勞地想把那些亂跑的紙張藏起,用衣袖拼命遮掩著,平生還是第一次因辦公務而感到羞愧。
“你到京城幾日了?”
她這么一問出來就后悔了。
只見葉青玄面無表情,正對著戲臺上那一紅一粉兩道鮮艷的影子。張秋凜還以為她可能刻薄地回一句“關(guān)你什么事”。卻沒想到,葉青玄眼睛盯著戲,平靜地回答:“十五日了?!?
這么一句簡單的回答,又無端給了希望,她接著問:“住的好么?吃得慣么?有沒有可靠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