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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話音還沒落,一旁的溫柏寒已經忍不住接了:“若是崔公子腹中無文,擔心撐不起這太學的臉面,就應該從今日起勤奮苦學,要不然即使沒有招文榜,這臉早晚也得丟!”
溫頌聲不得不又拍桌子。“肅靜,肅靜!”
他深吸一口氣,平穩道,“如此一來,招文榜的事既已發出去,便是由整個太學共同承擔,不能單單歸咎于哪一人。至于這間種種,我會酌情上奏陛下。”
事已至此,崔景升為首的那群世家子弟也不好再說什么。
新朝既始,武光開秋榜錄進士,已經惹得他們中的許多人不安。從前業州世家在前朝依靠世代為官的關系,總能把后生安排進朝堂、乃至登明科第。到現在他們追隨武光的新朝、結交溫頌聲也都是為了自保。
溫頌聲雖和他們一樣,也出自業州的世族,但他和武光之間的那份結盟很難為外人道,誰也不清楚他在這件事上的立場究竟是什么。
直到方才,溫柏寒的那一席話,興許只是少年意氣,但是說者無心,難免聽者有意。溫頌聲方才著急打斷他時,臉色很差。
這其中洪流暗涌,堂下的人各懷心思。
方循行了禮,悄悄退回自己的站位上,往斜后方一瞪。
張秋凜卻無動于衷,神色泰然而固執,眼中流露出幾分傲氣,巋然望著堂外的古松,清澈的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站在她身后的花綺,自從一起下放均州后就對張秋凜尊敬不已,此刻湊上前來:“大人,現在當如何?”
張秋凜淡然道:“去湖心亭招文會看看。”
方循一聽這對話,意識到花綺肯定也參與了招文榜一事,溫柏寒毫無疑問也脫不開干系,頓時氣不打一出來。
“張鑒生,你背著我做的真多好事,憑什么讓我幫你做偽證,是老師授意的嗎?”
張秋凜淡淡抬眸:“不是。”
“那你是為什么?”
“拖你下水。”
方循自顧自道:“你太急躁冒進了,雖說陛下很大可能順水推舟遂了你的意思,但這終究只在一時,得罪業州世家的事,老師也擔不起。”
張秋凜冷冷道:“沒人問你。”
方循見話不投機,轉身拂袖去了。
張秋凜望了他遠去的身影一會兒,不由感慨,又像在對旁邊的花綺說著:“自幼時來,我和方循無時無刻不在競爭,對彼此的了解頗深,卻也因此永遠站在了對立面,就連偶然落在同一立場的機會都沒有了。”
花綺不知她心深處的落寞,只當她是不滿方循勾連世家左右逢源。“他怎么想是他的事,大人盡管走自己的路。”
二人更衣,隨著人流涌向江邊,踏上了前往招文會的船。
白浪翻轉,鶯啼洲頭,搖曳之間五彩斑斕的云袖鋪滿了岸邊的那具石鼓周圍,烏泱泱黑壓壓的一片。
石鼓后是一面高而長的石壁,從頂上懸了垂布下來,供人們在上面題詩吟誦。此時,最靠下面的一行早已題滿了詞句,人們又生計策,搬來酒桶搭成梯子踩到高處去,捻起吸飽了墨的筆,揮臂題詩。
這熱鬧場面,令人看了都覺得自己年輕了不少。
張秋凜僅一眼,就意外地發現一道熟悉的背影,心弦仿佛被扣了一下。那人站在酒桶上,白色的衣裙隨風揚起,如柳條一般在空中浮動。
是葉青玄。
這些年來,她一直暗暗關注著她的消息,因而她來京城,她也是知道的。
可如今她身邊的人不是她了。
那背影腳下一滑踩空的時候,張秋凜下意識往前伸出了手臂,忽略了她們之間還隔著數米遠,相距袞袞人潮。
幸而,站在葉青玄身邊的另一個書生及時扶住了她。
葉青玄低頭朝那人笑了一笑。
“當心。”孟懷昱小心翼翼地扶著道,“這酒桶蓋子好像蓋不嚴實,你快下來吧,當心跌著。”
“沒事的!我相信子曦,不怕!”葉青玄神采飛揚,興高采烈地揮舞著筆,將本子上書院眾人寫好的詩詞謄寫到大石壁上。她來之前喝了點酒,握筆一顫一顫的。
孟懷昱扶著酒桶的邊,眸里飄過一層復雜神色。
吾本汪洋客,縹緲潛魚龍。
那邊葉青玄謄抄完了詩詞,還不肯下來。太陽正烈,打在她潔白的額頭上,微微出了一層薄汗。她凝眉思量,忽然把其中一首詩給抹了,提筆再起新的一句,但才剛寫完一行,就刷的把筆給扔了。
“誒!”孟懷昱一邊扶酒桶一邊想去撿筆,分身乏術。等她回頭再抬頭一看,葉青和已經把那整首《魚龍詞》給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未干的墨痕下躺著幾行斷詩:
瀲滟晴芳難留住,少年解鞍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