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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對面有一對情侶,他們正抱在一起擁吻,不說話,熱烈地相愛。
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下午的咖啡館聚集著半個鎮子的人,他們彼此認識,圍坐在一起聊天。他們在談論一個娶了自己家庭教師的男人,是附近的鄉紳。
她已經忘了那人的名字,鎮上發生的事情她都不怎么關心,也不參與那些八卦聊天,無論是出于天性還是所受的教養,她都不會明確表態。
她坐在那里的一會兒工夫不知有幾許長。
在低音大提琴奏出的樂聲和新磨的咖啡豆的香氣中,沒有人看向她這邊。
她的思緒徜徉在昨天以前。
維恩第一次出現是在夜里。
一開始,她并不知道那個站在船甲板上的男人就是他。
畢竟,當時的天光是那么昏暗,視線的距離是那么遙遠。
在海邊的木堤上,她認真地看著那艘豪華的游船,包括柚木甲板上頎長的朦朧身影。
到了后半夜。
郵船依舊停在靠近海邊的大平臺那兒。
離她的莊園很近。
天色依舊黑暗,一小片墨綠色的草地平緩地延伸至海邊。
季風降落在夜里,催人入睡。
她睜開眼睛,又閉上眼睛。
最終,她披著長長的外衣下樓,來到屋外的海邊長廊。
波光粼粼的海灣往北延伸,夜色中隱隱可見卡普里島的岸線。
她順著別墅所在的斜坡往下走,踩著拖鞋,披著外衣,身材纖細,步伐輕盈,一直走到種著垂柳的水上步道。
透過柳影,她望見對面的山崖閃著藍紫色的光絮,是從底下海面郵船里的燈光投照上去的。夜晚的小島刮著微涼的季風,能清楚地聽到柳樹葉間吹過的響亮風聲。
夜晚的氣味來自茉莉花。
摻雜了海上那種帶有淡淡咸味的氣息。
船的前甲板上在舉行露天舞會。
幾個白種女人正在與船員跳舞,她們沒有化妝,是職業舞女,臉上掛著籠統的微笑。
男女舞者互不交談,像是有誰規定不準談話似的。女人們尤其認真,穿著素雅的淺色印花連衣裙,像是在睡夢中跳舞。
她看著那場面,被鎮住了。
微弱的樂聲沿著船帆的掛桿螺旋上升。
船上傳來的是她爛熟于心的曲子。
是維恩曾經在深夜哄她入睡時,坐在她床邊用豎琴彈奏的那首曲子。
她紋絲不動,把臉轉向音樂傳來的方向。她在聽。
堤岸上,防風燈昏黃的亮光,歡聲笑語,歌唱。
她站在碼頭這邊,觀望著遠處甲板上缺乏生氣的舞會。
舞曲即將告終。
就在她正要轉身時,一個男人單獨從船艙里出來,走進昏暗燈光下,穿過那一群面容模糊的跳舞的人中間,悠悠然仿佛夕照下的天鵝。
躍動的燭火在他的金發上閃爍,映照出挺直的鼻梁和雋美的眉目。
甲板盡頭,男人的臉像是躲藏在陰影里。
他倚著欄桿,背對岸邊。
她一見他便停住腳步,仿佛從夢中醒來似的,往昔的畫面是夢,唯有船上穿著米灰色柞絲綢西服等待著她的人影才是現實。
那頎長的人影一動不動。
她在坡上站立許久,凝視著海灣里停錨的帆船、游艇、漁舟以及月光下深藍的海灣。灰蒙蒙的山崖后面,海岸線上突然升起一縷煙花碎裂成千百團火焰,一艘單桅帆船正從石灰山崖之間的水道駛過,那船帆仿佛被點燃了一般,綻滿赤金與橘紅的火焰。
她望著這景象,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泰晤士河上的一幕,維恩將她腦后的發帶捧到唇邊,而她卻并未察覺到他就在身后。
“他不知道,也猜不到我就在這里。如果是他在我背后,我又會怎樣呢?”她沉思著。忽然,她對自己說:“要是那帆船駛到山崖下的燈塔了他還不轉過身來,我就回去?!?
說完,那船隨著退去的潮水漂遠,來到石灰山崖前,遮住了礁石,駛過了懸掛燈盞的塔樓。女孩等待著,直到船尾和小島最遠處那塊礁石之間的寬闊水面閃動起來,那桅桿下的人影依然一動不動。
于是,她毅然轉身上坡,穿過閃爍的海灘回家。
而她立在坡上看到的那最后一幕,雖然轉瞬即逝,卻切近得猶如她血管里的鮮血。
無論她如何退縮、如何刻意躲避。
他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