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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虛其實很少回憶自己的過去。
其一在于他的年輕,以至于他并不具備普通無我境修士那樣如同老婦裹腳布一般又臭又長的一生值得唏噓回味。
其二在于哪怕是他自己,恐怕也并不能從他短暫的人生中找出任何一些叫人覺得溫暖、有趣的東西,當一個人的心中唯余下乏味的算計和永不止歇的憎恨時,就連他自己,也是喜歡不起來的。
姜子虛本身就是一種病,且早已病入膏肓。
然而伏羲琴不愧為罕見的神器,操控人心的本事至臻化境,即便身為它的主人,也不免有一些反噬的風險。
姜子虛站在遙遙天水之上,手指撥動著琴弦,細碎而零星的血跡順著古樹琴身滴落,烏發垂鬢,眉目素凈,眼底卻醞釀著一種可怕的風暴。
琴瑟錚錚,入耳聲聲。
他想到了很多事,已經發生的,終將發生的。
他想到了很多人,早就死去的,尚未死去的。
這使得許許多多不太美好的東西翻涌著壓垮姜子虛薄冰般脆弱的理智,背脊中傳出細微的爆響,仿佛有一些更加可怕的東西將要從他的骨肉中急不可耐地鉆出來。
九星在他頭頂上不緊不慢地旋轉著,如同藏于暗處的冰冷的眼睛,帶著審視和嘲諷,打量著這個妄圖跳出命運長河的、也終將一敗涂地的年輕人。
“師兄,抱元守一,莫要為琴聲所攝。”
姜子虛即將被青光籠罩的雙眼陡然清明,皮膚上層層疊疊的蛇鱗緩緩退去,他低頭看著懷中靈光明滅的伏羲琴,眸中劃過一道叫人膽寒的冷意。
“道心如鐵,于此一道,師兄遜阿止遠矣。”
姜子虛笑了笑,一步跨上祭壇,漫天星芒倒卷,如同一簾辰光法衣披掛在他肩頸,伏羲琴光芒愈盛,以至于整個玉清境清微天仿佛都要在這浩大靈光中融成一團燃蠟。
......
蘇合一頭栽倒在薛敬懷里,倏然間由一只羽毛豐美的鶴變成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垂老的雀鳥,他愈發瘦,如同一層老皮蒙在嶙峋的骷髏架子上,渾身上下都透出一種衰敗、頹然的死意。
薛敬摸了摸他的頭發,眼睛里罕見的透出一絲暖意:“累?”
蘇合哆嗦著嘴唇笑了笑,他臉上的肌肉似乎突然都不怎么愿意聽從指揮,以至于這簡單的表情由他做來便顯得格外猙獰:“有一點兒,以前沒跳過,倒是險些壞了尊主的大事。”
薛敬用手指在他干枯的嘴唇上抹了一下,他殺了很多人,指腹上便不可避免地沾了一層薄薄的血脂,蘇合的嘴唇被染得通紅,就像一團皺巴在一塊兒的紙花,看上去不僅不美觀,反倒有些嚇人。
然而薛敬卻覺得這樣的蘇合很好、很美,以至于他忍不住俯下身,吻了一下蘇合的唇角,齒列間蔓延起一股熟悉的味道,腥銹、微甜。
......
玉止戈微微抬起頭,神情漠然地仰望著漂浮在半空中的姜子虛。
這場如同自我犧牲般的祭祀已然將要結束。
九顆星辰化作一道無垠星河將姜子虛卷繞在內,無數的命運線經緯交織,伏羲琴就像一把無比鋒利的裁刀,被祭壇上濃郁的血光推動著,由一尊模糊而殘破的龐大虛影持在手中,冷酷而決絕地將這些命運線一一絞斷。
姜子虛的半個身軀都已經探入了天道,皮膚上滿布細密的道痕,整個人渾若一尊龜裂的玉像。
“原來是這樣嗎?這河外的風景,原來是這樣叫人喜愛嗎?”
姜子虛微微瞠大雙目,臉上閃爍著絲毫不加掩飾的喜悅和激動,神情天真純凈,如同一個總是被父母管束著的垂髫稚子忽然見到了流麗的春光、放飛的紙鳶或者僅僅是一只婉轉鳴唱的雀鳥那樣,爛漫得近乎無瑕。
玉止戈忽而眸光一厲,抬手朝薛敬劈出一道青芒。
薛敬額上兩只水晶角嗡嗡鳴響,身形如蛟龍般一彈一擰,摟著蘇合便一下側滾出四五步距離。
青芒直直劈中一層隱匿于空氣中的無形之物,蛋殼破裂般的脆響在祭壇上響起,容貌艷麗的女子冷不丁便現出了身形,口中噴出鮮血,顯然受傷不淺。
“夏云歌!”蘇合驚呼一聲,眼中顯出極其濃烈的不可置信之色。
薛敬將蘇合護在身后,雙手十指長出約莫有三寸長的透明甲片,如同十枚冷薄的刀片,泛出一種能將空氣都割裂開的銳利鋒芒。
夏云歌捂著胸口,冷笑道:“蘇合,沒想到我還能出現在這里吧!”
薛敬淡淡道:“我已經殺了你。”
夏云歌嗤笑一聲,神情如一個居高臨下的女王。
她長得很美,眉長入鬢,仿佛兩柄烏黑的折刀,微微蹙起之時便透出一種與艷麗相悖的薄情冷酷來。
她撫了撫眼角,輕笑道:“薛敬,你殺人確實有一手,即便是在整個黑袍中也無人能望你項背。然而要說別的方面,你卻實實在在比一頭豬還要蠢笨,我既然連蘇合都能騙過,難道還騙不了你嗎?”
薛敬眉頭一跳,蘇合卻于電光火石間便明白了一切,當下便按耐著咳嗽驚呼道:“你本就是與兩生蝶融合,難不成竟覺醒了其天賦神通不成!難怪、難怪阿敬沒有殺死你......”
夏云歌微微揚著下巴,冷笑道:“你現在猜到已經晚了。”
“晚不晚,總要試試看。”
一個漠然的聲音自她背后響起,玉止戈如同一只來去無形的幽靈,青玉色長劍絲毫不憐香惜玉地自夏云歌白皙修長的脖頸上一劃而過,然而半空中傳來一聲女子不屑的嬌笑,再看時,劍下所余不過是一扇枯敗的蝶翼,而那容貌極美的女子已經突破到了祭壇中心!
“她是兩生蝶,尤擅隱匿行蹤、穿越空間。少尊主要抓她,必先將這虛空定住!”蘇合揚聲喊道。
他先前大多擔任軍師一類的角色,對姜子虛麾下每一名黑袍的能力都知之甚深,若非夏云歌將其天賦神通能力隱藏得太過完美,她是決計沒有可能在蘇合眼皮子底下隱藏住行蹤的。
玉止戈微微頷首,腳下一震,青金雙色陰陽魚虛影籠罩在祭壇之上,夏云歌登時如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兒般“嘭”地墜落在祭壇之上,薛敬雙腿弓起,在地上猛力一蹬,整個人便如同一只迅猛無儔的兇獸般直撲夏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