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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點,爺爺的人應該已經到了。我和孩子被劫走三個小時后爺爺會讓人把我的死亡消息傳給林焉恒讓他立刻回國,但他那樣的性格肯定會先把手里的事情先交托出去確保他離開后不會出差池。”樓蘭諳構想著未來幾個小時內會發生的事情,耳邊忽然聽到了響亮的哭聲,他立刻轉眸看過去,“對了,培養倉記得立刻處理好,不要留下痕跡。”
“會的。”
樓蘭諳望著那個正在被擺弄的孩子。她那么小,只有人的小臂那么長,才從培養倉中出來,她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樣安穩又舒服地躺進恒溫箱里,而是很快就要躺進他的臂彎和他一起奔波,然后在今夜或者明天永遠和他說不會再見的再見。
樓蘭諳感覺自己身體此刻緊繃著。他也沒有哪怕一刻是真正放松過。周旋在林焉恒這樣精明的人的身邊總要繃起神經樣樣做到事無巨細,否則就會被查出哪怕一丁點紕漏。
好累。樓蘭諳想,真是好累。
手術室里太冷,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不知道哪個病房的秒針轉過了十五個圈,病房外邊的風突然發狂地吼起來,把所有能吹落的葉子都在狂風席卷中吹往天空。
嬰兒很快檢查完畢,穿好衣服裹進厚厚的布料里,醫生臨時教了樓蘭諳一種抱孩子的姿勢,他在所剩不多的時間里抽出五分鐘學會這個姿勢,抱著孩子站起身。他柔和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哭啼的嬰兒在輕柔的安撫中慢慢放緩了呼吸,臉頰蹭在臂彎籠出的懷抱中淺淺睡去。
有人替樓蘭諳打開了門。
手術室外站著好多人。樓蘭諳只是看了一眼,淡淡對靠近他的人說:“領路吧。”
一輛車飆著超出限碼的速度閃電般疾行。
林焉恒看著手機上林川原發給他的消息和照片,樓蘭諳躺在血泊里,糊滿了血的身體太過觸目驚心,他甚至無法一眼看出致命傷在哪里。他面色如紙蒼白,嘴唇、臉頰都白得開始發青。孩子因為曾被他牢牢護在懷里而沾滿了他的血,襁褓、臉頰、額頭,就連手指上都有血的痕跡。
林川原告知他是曾經被搶了項目地產的仇家干的事情,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做事狠辣蠻橫,懷恨在心想要讓搶走他們項目的林焉恒付出些代價,比如失去他剛出生的孩子和妻子。因為事發突然又在深夜,兩邊的人兩相交鋒不知道是誰先動了刀,就有人跟著立刻拔了槍。混亂中樓蘭諳為了保護孩子被兩刀反復捅傷了腹部,搶救了一整晚卻還是沒能救回來。
照片無可作假。
林川原發來的語音背景里還能聽到醫生焦急的呼喊和腳步聲以及孩子尖聲的哭啼。
林焉恒打不出字也說不出話,他沒有回復林川原的消息,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眠的連軸轉讓他無法閉上眼睛,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醫院。腳落下地的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還留在夜色中航行的飛機上,它尚且漂浮。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的腿為什么有一瞬發軟發飄。
踏出的腳步一步一步變實,一步一步越來越快,他很快發現自己踏出腳步的速度超過了最迫切的一次趕路,他用本該迎接自己新生孩子的、這一生里最快的步伐去迎接那個不愛自己的妻子的死亡,那樣急促,那樣匆匆。
醫院里忙忙碌碌的醫生抽出萬分之一的時間給他帶了路。
護士將幾張填寫好的尸體鑒別單放在了病床旁邊的桌子上,很醒目,姓名,病歷,性別,年齡,死亡時間,通通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墨跡甚至能被手指蹭開。尸體處理的清潔用品和衣物一起放在了一旁,清洗的水原本溫熱,放在一旁等待著等待著,變得冰涼刺骨。
單獨的這個停放尸體的病房沒有開燈,窗戶緊閉,溫度也壓得很低。
樓蘭諳身上的白布蓋了兩層,有點厚,腹部的血顏色很深,往上暈散著,好像一個盯久了能夠把人吸入噩夢的漩渦。
林焉恒身上裹著冷風急促地大步走到病房門口,被護士攔了一下,安慰了幾句,象征性地勸說他離開病房等待尸體清理。林焉恒對于勸說無動于衷,擰開門,疾步往里走,忍不住要立刻確認死亡屬實那樣不想耽擱一分一秒。
門吱嘎一聲被推開,走廊并不算亮的光短暫照進這個冰冷的病房,都算是陽光那樣刺眼的亮。
林焉恒反手關了門,皺起眉頭。
太黑了。
他適應了很久,勉強看得清那塊白布罩著的人形。樓蘭諳躺在這里,蓋著白布,在沒有止境的黑暗中像是唯一能見著的實體。
霧蒙蒙一片白,薄薄的,瘦瘦的,和煙一樣。
林焉恒的耳朵邊還是一路走來所有人的焦急聲音,每個人都在告訴他,他的妻子在他趕到前離世了。那個想要逃離他的人,迫切想要得到自由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以這個方式離開了。
那些聲音在耳朵里進進出出,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卻在此刻獨處黑暗時開始反復回響,如同吵鬧的回聲,尖銳,刺耳。
“樓蘭諳。”他叫了一聲,沒人應答,變成新的回聲盤旋在自己的耳朵邊,一遍一遍地來回蕩漾。
林焉恒想起上一次見他,還是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好幾個月前,這個omega端著漂亮的臉蛋平靜地跟他說愛他。說完了,又無意對他說,要好好撫養孩子長大。說愛的時候,樓蘭諳側著臉沒有看他,眼睛里是窗外那棵樹。
那棵樹枝繁葉茂,是夏天應該有的油亮,每一片葉子都如同被陽光浸泡,葉子尖沾滿金光,被風吹得滿院子嘩啦嘩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