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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是秋天。天氣冷下來,這個房間里寒氣太足,比蕭索的秋風還要涼。這個想要離開他的人在秋天徹底離開人世,死因是為了保護他的孩子。
林焉恒站在樓蘭諳旁邊,停了腳。
鼻息間縈繞著淡淡的信息素,有點苦。人死了,信息素從慢慢停止運作的腺體里溢出來,竭盡最后一絲力氣,把最后的味道送出來。
林焉恒不常聞到他的信息素。每次見到樓蘭諳,他都嚴實地用頸環把后頸的腺體遮擋,防止他聞到任何有關于他的味道。
他站在這里默了會兒,伸手,把白布上的一絲褶皺扯平。
林焉恒沉著他那張本就陰郁的臉,伸出手,手指觸碰到樓蘭諳的額頭。他的指尖一點點往下,慢慢滑過樓蘭諳蓋在白布下的鼻梁,滑到他的鼻尖,落到他的唇上。
鬼使神差,他傾身彎下腰去,在唇瓣落在冰涼的白布上的瞬間驚醒。
“用死亡換一個我根本不需要的孩子。這是你選擇的永遠逃離我的方式嗎?”
他疑惑而不解,孩童一樣真摯地問詢著一具絕不會開口的尸體,好像在問詢上帝,又像是在問詢某個不存在的人。
他就這樣以近在咫尺的、甚至可以把呼吸落在那一層白布上的距離審視著樓蘭諳,如同這樣就能在黑暗中看清這個人藏在白布下的臉,聽到他的呼吸,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
他還有很多想說的話。
他想對面前白布下的人說出那樣殘忍的話,他想很認真地說,我可以不要她。
我可以不要她。
但我還想要你。
不過很快,林焉恒就重新挺起腰不再去看自己亡妻的臉。他沒有說出這些沒必要的話,他也不會說出這樣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話。手指停在白布的一角,他一點也不想揭開那一層白布再看一眼這個人的模樣,沒有必要,他也畏懼死亡。
他扣好自己西裝的第二顆扣子,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去。
鼻腔里充斥滿苦澀的omega信息素,快要讓他窒息。
他和樓蘭諳結婚以來,從未覺得那89%的契合度有多高,羈絆又有多深。他覺得樓蘭諳身上的那份牽引力好淡,如果真的89%的契合度是如此的寡淡,那么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拋棄信息素對于自己的影響。
這沒什么難。
可是直到他的omega死掉的這一天,他忽然發現這89%的契合度突然發作用了。它斷掉了,告訴他他自由了,不再被它拘束了,也告訴他,這是最后一次它牽絆他,最后一次讓他嗅到它的味道。
苦得喉嚨干澀哽咽,眼眶發腫發燙。
原來高契合度的作用從不在催情,而是在斷開的瞬間天地崩塌失去方向和牽引。
林焉恒揉揉鼻子,沒有回頭。
樓蘭諳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聽到他離開的聲音。
腳步聲慢慢遠去,在安靜的房間里呆久了,視線沉溺在黑暗里,他的聽覺變得異常靈敏。他聽到門口林焉恒的聲音,問孩子在哪里。李醫生在他身旁,沒有控制音量,說,是一個女孩,四斤七兩,一直在哭,哄了好久才剛剛止住,她看起來皺巴巴的,因為沒長開完全看不出像誰。
這就是樓蘭諳所知曉的關于這個孩子的全部。
而后林焉恒好像說了一句不要吵到他,這個他指的孩子還是作為一具尸體的自己,樓蘭諳想了一秒,明白是前者。就在他思考的這一兩秒里,聲音變小,再也聽不清了。
臉上有一丁點潤濕。
樓蘭諳眼睫顫了顫,遲緩地動了動僵硬的手臂,抬起來,指尖觸碰到自己的眼眶,發現它的確干澀如常。
那么這一滴淚水,大概不是他的了。
真是一滴厚重的淚水啊。可以穿透兩層厚厚的白布,在臉頰上留下烏云拖曳那樣的潤濕痕跡。
樓蘭諳有些迷茫地想,十年的情誼,兩年匆匆且倉促的婚姻,到了結束的時候,他還給他的居然是一滴淚水和一個吻。
一滴淚水,和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