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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遇見
雖然山崖上喝酒吹風,暢聊詩歌,非常愜意。但畢竟太冷。所以吹了一陣,聊了點細節,大家就收拾收拾,慢慢從山上下來,到落腳的客棧歇息。
一路上走來,山川起伏,長風蕭蕭,吹動所有人的頭發。雖然之前與楊先生你來我往,言語上沒有占到什么便宜,并不算開心;但如今極目遠眺,萬里無礙,心胸也是一暢;所以李二陛下終于愿意多說幾句了。
考慮到先前的經驗,他主要是與杜子美攀談,偽稱自己是在山中隱居了數年的子弟,對山下世事頗為隔膜,所以想打聽打聽長安的朝局,了解世事的變化——實際上就是想從下層小官的的口里,聽一聽對現在形勢的評估,大致確定一下李三郎倒臺以后,上上下下的變故。
總的來看,大唐的政治制度確實是耐力極強,非??乖欤粧昝摿死钊傻氖`之后,居然光速恢復了平穩;到現在為止,政事堂宰相之間彼此制衡,諫官與六部相處拉扯,中央逐步彈壓地方;在保證辦事效率的同時,大致還不會出現一人獨大,難以控制的局面——至少從杜甫的反應看,他對這種局勢還是很滿意的。
李二陛下對這種局勢也頗為滿意;不過,滿意之中,也難免有那么一絲的陰霾。因為杜甫的反應,實際上就等于聲明了李三郎乃至整個李家在國家治理中真正的地位——治理得很好,但要是不治理可能就更好了。
這是好事么,啊?
這可絕不算美妙。實際上,這應該算是政治北朝化的傾向……李家是從北周大柱國混過來的,對前朝崩塌的細節了如指掌。李二自己就非常清楚,從北魏元氏至北周宇文氏,北邊的局面從來沒有穩定過?;适腋邔映撩杂趯m廷斗爭而疏忽政務治理,當然就會導致權力順順溜溜滑落到真正實施治理的團體頭上;之后的結局,要么就是河陰潛水大會,要么就是外戚篡位,反正很熱鬧。
當然啦,大唐開國百年,皇位穩定性不是北魏北周可以比擬的。儒家倫理的恢復與重建確實又非常成功,短期內看不到任何權臣僭越的可能。但事為之防,為后世操心無窮,總是頂尖人物的毛病。所以李二默不作聲,心下卻在暗自斟酌,覺得對李家小一輩的教育,或許也該想法插一插手,不能太放縱無視了。
幾人走下山去,拐過一條小道,卻聽前方馬蹄噠噠,急促響亮;不過片刻,便有一匹駿馬疾馳而過,恰恰停在幾人面前。上面的騎士翻身下馬,大汗淋漓,卻連擦也顧不得擦一擦,就在三人前拱手行了個禮,聲音又是熱切,又是親和:
“見過杜修撰!不知杜修撰下降,小人等有失遠迎,實在罪過罪過,誠惶誠恐;好叫杜修撰知道,我家府君已經在城中設下了宴席,遍邀了四面的名士作陪,單等修撰賞賜臉面,那就不勝榮幸之至了!”
聞聽此言,在場幾人都不覺揚起了眉——“修撰”?如果以實際而論,杜子美現在的本職,確實是在史館負責整理史料、校對文字;但一個八品的小館,京城里一磚頭能砸下來十個,干的也就是些打雜的小活;真正有資格主持史料編定取舍的,當然都是外調入的高級文官,那才有資格稱呼一聲“修撰”呢。
換言之,這是在捧著杜子美呢,而且是力度非常之大的吹捧——但是,無緣無故,為什么要這樣的禮下于人。
杜甫沒有說話,默默站立原地,既不答應,也不動作;下馬的騎士也不氣餒,只是恭恭敬敬,垂頭叉手行禮,儼然在無聲的催請。如此寂然片刻,楊易忽然道:
“我記得,杜郎君是奉朝廷旨意,下來收集詩文的。”
這一句話輕描淡寫,卻無疑道破了關竅:杜甫名義上是奉著朝廷的旨意,挑選詩文,編定教材;實際上卻是沿途勘查民意,窺伺士林對于朝廷科舉改革的意見;所以,各種程度上講,杜郎君此行都應該是秘密的——秘密窺探、隨行訪問,盡力不受外界的影響。如果不是楊先生的仙人妙法,那連太白先生與李二陛下也休想輕易尋覓到蹤跡。
所以,這些人又是怎么摸到杜甫首尾的呢?這些人摸到了杜甫的首尾,突然盛情邀約,又是想做什么?
杜甫道:“下官身負皇命,還要趕路,恐怕實在不太方便。還請代我多多拜謝貴主人的好意?!?
這就是在婉言謝絕了。杜子美并不打算關心對方邀請自己的目的,含混過去后就要改變行程,設法避開這樣詭異的監視。但對方并不打算放棄,他姿勢不變,只是語氣愈發殷切:
“編撰何苦如此汲汲?我家主人就在山下,布設了歇腳的毯帳,貴人下去飲一杯水,我們也受恩不盡;否則如何交差呢?”
“下官……”
“他說他身負皇命?!崩疃菹吕淅涞溃骸澳銢]有聽到么?”
很顯然,李二陛下已經不大高興了。打聽皇命欽差,半道突兀攔截,從各種程度都不像是善茬;更別說這幾句看似柔軟,實則要挾的狠話;更讓他不爽之至。
他說他有皇差,你們是耳朵聾是吧?
來人回頭看了李二一眼,上下掃視,儼然是在比照評估;他很快就確定了,這人不在主家交代的任何名錄之內,沒有任何明面上的官身、沒有可以推斷出的一切靠山——也就是說,是個可以捏的軟柿子;很適合用來公然敲打,向懵懵懂懂的新晉欽差杜子美展示展示主家的威嚴,而不至于撕破臉面——
于是他傲然喝道:
“何處無賴,膽敢妄言!天家之事,是你這種人能過問的?你有什么資格?”
楊易:……
青蓮居士:……
那一瞬間里,兩人都忍耐不住,向對面投出了近乎敬畏的目光!
當然你別說,這一句話渾然出乎意料之外,還真把李二問得一噎;他此生經歷的大事小事多矣,政敵對手不計其數,但大概還從沒有一個人會指著他鼻子咄咄逼問,說你有什么資格管皇家的事——拜托,我們李二在大唐混得最落魄的時候,那也是秦王,天策上將,陜東道大行臺;哪怕是太子李建成當面,也不可能質疑自己二弟對皇室的發言權吧?
李二陛下一翻白眼,當時說不出話來,來人可就得意了。眼見威風有效,當然更要進一步施展出來,要炫示自家非同一般的關系,絕不是小小人物,可以冒犯。
他道:“哪里來的妄人,在此狂吠?我們家皇差辦過不知幾許,自中宗孝和皇帝開始,睿宗乃至今上,哪個欽差路過,不是歡歡喜喜,享受我家主人的供奉?別說尋訪的小事,就是日常分派軍務的使者,在我主人家府邸上歇息的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