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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教材
“啊。”楊易笑瞇瞇道:“是李二公子到了。”
杜子美有些茫然的看著李二公子走近,神色自若,舉止泰然,同樣找了塊干凈的石頭,整一整衣袖,盤腿坐了上去。
他笑道:
“原本只在山下徘徊,想找楊先生談一點事情,不料竟聽聞山上清談,玄妙高深,如風洗耳;不覺就聽住了。冒昧打攪,還請見諒。”
如此自來熟的做派,當然令杜子美愈發迷惑,愕然呆滯,不知該做何反應;太白先生坐于一旁,卻莫名顯得手足無措,起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愣在原處,臉色變化莫定;倒是楊易笑意盈盈,繼續問李二公子:
“公子把家里的事情都辦完了嗎?”
當初李二陛下安排好李三郎與太子相互牽制的格局后,隨即拂袖而去,重歸地府,絕不少做留戀;這倒不是他藝高膽大,而是精心籌謀的算計——楊易幫他在地府淘換到的時限是一個定額;李二打算將剩下的時限攢在手中,以做備用,之后不時上來看看,方便隨時調換路線。如今時隔數年,再次現身,估計就是去回頭看了。
莫名其妙,又提起此事,李二的笑容淡了些。他默然片刻,只道:“差不多也就那樣吧,橫豎做不了妖。”
總來看,牽制計劃非常成功;太子一天六個時辰盯防他的親爹,當然也騰不出手來揮霍權勢,所以朝政還可以按照李二之前留下來的既定方略,平穩運行,如今大有清平之象。
但這種成功,并不怎么讓太宗皇帝高興,因為顯而易見,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能天天花六個時辰和一個老登呆在一起,太子能日夜不輟,堅持不息,用所謂的權力欲都已經不能解釋,只能解釋為純恨——太子被親爹折磨得太久、太恐懼、太過頭了,以至于怨恨深入骨髓,已經成了超出理智的第一驅動力;浪費時間什么的都無所謂,只要能夠折磨仇人,就能感到愉快,無與倫比的愉快,甚至超出了權力本身的愉快。
概而言之,一天六個時辰盯老登確實不爽,但只要看到老登被自己惡心得扭曲的臉,那再不爽也變為了巨爽,足以支持太子堅定不移,永恒持續下去!
不過,這玩意兒也太變態了。李家掌權一百年,到現在搞出這種史書上都沒法細寫的大變態家庭關系,真是讓李二想想都覺得臉上無光,丟人現眼之至,所以含混其詞,一句就想帶過。
但楊先生太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了,他居然還要細問:
“那家中的小輩呢。”
李二勉強道:“小輩還有幾個可以的,還要看。”
小輩還有幾個可以的,但這恐怕也不是什么基因的回歸,而是太子忙著伺候親爹沒功夫管宗室了,于是第三代在脫離原生家庭后自由生長,居然還莫名冒出了幾個比較正常的苗子——這足以說明,老李家現在的家庭教育還不如沒有教育,真是更叫人繃不住了。
“是啊,還要看。”楊易若有所思:“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么;太年輕了也看不出來,所以……”
“我在下面聽到幾位談論詩詞。”李二強行打斷,再不想繼續這樣的惡心話題:“當真是高山流水,余音繞梁,三日不絕。在下屬垣于側,亦覺傾心。”
李白有氣無力嘟囔了幾聲,仿佛在說“不敢”,但最終也沒有響亮說出一句話來。杜甫更覺驚異,剛想謙虛兩句,李二忽然又道:
“不過,我聽到兩位是在教楊先生作詩?”
沒錯,李二陛下的報復來了。他當然不能容忍楊易在自家的爛事上到處蛐蛐,在自己的神經上來回蹦迪——大家都有交代不過去的爛底子,你的底細就很能見人啦?他就是要公然揭穿仙人的面目,將他那近乎文盲的老底顯露眾人之前!
聞聽此言,杜甫的表情有點愣住了。剛剛太白先生巧舌如簧,好容易才偏轉了重心,把話題從教人寫詩轉到分析筆法上,怎么他們辛辛苦苦折騰了半晌,您老一句話又給撥回來了呢?
但他也別無辦法,只能勉強道:“是。”
“喔。”李二陛下露出非常感興趣的樣子(他真的很感興趣!),又道:“那么,杜郎君有何切實建議,可以指點楊先生呢?”
“這個……”
杜甫呆滯片刻,終于小聲道:
“……可以先熟悉韻書。”
喔,這是當然的。作詩不背韻書,你要做什么?“一戳一蹦跶”?
“然后呢。”
“——然后。”杜甫又遲疑了一陣,擺明是在絞盡腦汁,竭力思考,終于無可奈何,憋出來一句:“可以多背一背曹子建的詩、賦,庾開府的《哀江南賦》、《枯樹賦》、《春賦》,背上五六十篇,揣摩熟練……”
沒錯,詩圣拼盡全力斟酌了半天,還真想了個辦法——才氣文華是沒有辦法速成的,不懂就是不懂;但“看起來很美”,卻有一條非常簡單、非常明了的辦法:你玩堆砌么!
從頭創造一個嶄新的意象是非常困難的,那真的需要頂級的天賦,此處指路“青梅竹馬”;但還好,文學衍生至今,浩浩湯湯,蔚為大觀,美妙高明的意象,已經是汗牛充棟,不可勝記;你從中生吞活剝,想法子搜刮幾個漂亮恰當的玩意兒出來,用格律稍一連綴,不就有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么!
自然,這種堆砌也要考儲備,要不然胡亂涂抹,亂抄些什么不明覺厲的“殤”、“戲子”、“戲臺”,那么流于俗濫,就實在不能入目;所以杜子美送佛送到西,連該抄什么提示好了——你去抄曹子建,抄庾信,抄《洛神賦》、《哀江南賦》;這兩人是出了名的文筆華美,縱橫一世,莫可匹敵;他們的文章可以議論千句萬句,唯獨在意象的創造上,是真正的蔑視萬古,高妙無論。他們的詞藻太高明、太美妙、太豐富了,你只要抄到一星半點,也可以把這樣的美竊用一絲,轉到自己身上,懂不懂?
不過,這種竊用也是要注意場合的。杜甫停了一停,又道:
“……再多用幻筆,大略就可以了。”
堆砌意象的手法,最好用在朦朧幻麗的場景中。你要走的一定是如夢似幻的風格,千萬別玩什么古樸凝拙和現實主義的路。因為寫實風是講究邏輯的,但從他人文中扒出來的意象卻難控制,于是拼湊出的玩意兒,在邏輯上常常是斷裂、沖突、完全不可理喻,一團稀爛。
這種弊害,根深蒂固,如果走到了極點,就是四萬首詩の詩翁,藝術毀滅者章總的水平——起手就堆砌一長串《詩經》、《尚書》的典故,論典故本身絕對高雅極了,但湊出來的詩詰屈聱牙、莫名其妙,沒有任何正常人愿意看一眼。
所以,還是用幻筆吧,描繪一種感覺、一種氛圍,一種夢中若有似無、恍惚無蹤的情愫——夢本來就是沒有邏輯的,夢本來就是絕對感性的,以此規避掉最大的短板,那寫出來的玩意兒大概就還能看。
當然啦,這種手法寫出來的詩在格調上不會很高,歷代都不喜歡,說白了只有文辭沒有立意,在評價上天然低人一等的……但楊先生不是很推崇“詩歌只要美就好”么?那反正這么敷衍一篇,應該還能敷衍出點東西,至于其余……
杜甫嘆了口氣,不再說話。李二則哼了一聲,明顯表示出了態度——如果詩圣還算含蓄,那么李二對這種“幻筆”的討巧法,就真的是不屑一顧了,從美學與技術上雙重鄙夷那種。當然,他還陰陽怪氣問楊易:
“先生以為如何?”
“聽起來倒是不錯……”
堆砌敷衍,還算不錯?你吃點好的吧!
楊易若有所思:
“幻筆,幻筆,美妙意象——‘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李二:?
李二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杜甫嗖的轉過頭來!
“嗯——這應該就是幻筆吧?營造超出現實、夢幻恍惚的氛圍……”
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