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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筆法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杜子美盤腿坐于青石之上,以手護盞,向對面的青蓮居士與楊先生遙遙舉杯,聲音朗朗,隨風飄揚,直散入山下無限江水之中:“昔日蟾宮一別,迄今已有數年;兩位風采如故,真倍動心腸。”
時光荏苒,歲月匆匆,開元二十三年與二十四年的歷史,雖然被某位從天而降的仙人攪合得亂七八糟,但總體而言,大唐世界還是平平靜靜、順順利利度過了這個坎,慢悠悠向下一個關口駛去——當然,在此平靜順利的表象之下,整個大唐實際上已經被某只有形的大手撥動了行駛的方向,只不過悄無聲息,蹤跡難覓,一般人不能察覺罷了。
實際上,杜甫杜子美也是在此無聲之歷史巨變中,被悄然波動航向的某只小船。蟾宮一別之后,杜甫聽從了仙人的建議,折返京師,潛心備考;果然,在當年秋天,朝廷以先前李林甫把持上下、取人不公為由,下詔重新開了一次科舉。
在這一回科舉中,杜甫順利進士及第,并大受宰相張九齡的獎掖,數年之間,連受拔擢,由小小九品校書郎,升入秘書省校勘典籍、清點國家檔案,又因文筆出眾,被特旨選入集賢院校理詔書,逐步接觸中央政令;這一回南下,也是奉政事堂的指令,到各處觀采民風、體察士氣,為如今正在謀劃的科舉改革做預備——簡而言之,巡視小組。
這種巡視小組的政治前途從來是很光明的,所以杜甫辭京南下,心情頗為愉悅。尤其是路過淮河時,居然在渡口偶遇了北上訪古的青蓮居士與楊先生,那種舊友重逢的喜悅,就愈發真摯誠懇了。
據楊先生說,他先前因為某些事情離開了大唐,如今是俗事已畢,才下來與太白先生一敘別情;如今偶然與杜子美相遇,同樣是不甚驚喜之至——當然,杜子美其實頗為懷疑這個“偶然”,但無論如何,相見總是歡喜;大家一拍即合,結伴南下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親身經歷一次歷史巨變,取向有所更動;如今太白先生對政治極為冷淡,一路行來,絕口不提朝局,只論風月而已。倒是楊先生對數年來長安的變局很有興趣,常常一長一短,向杜公子打聽中樞的近況,只不過打聽的方向,似乎有些奇怪:
“所以,朝廷對李三——我是說,對皇帝生病的說辭,是皇帝打獵摔斷了腿?幾條腿?”
“那么,現在是太子監國……那么,是太子下令,讓杜公子南下觀風的么?”
“‘其實不是太子’——什么意思?”
如此處處催問,杜甫萬不得已,只能半吞半吐,告訴了實情:皇帝摔斷腿后擺明沒法執政,改由太子控制局勢;但太子其實也沒怎么把心思用在朝政上;事實上,這位新掌權的人物迫不及待,宣布親爹生病了自己要盡孝,居然在皇帝養病的宮室外修建了一座別館,自己帶著東宮侍衛,大搖大擺住進去了;從此“親侍湯藥”、“無一日懈怠”。
顯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就是太子害怕他親爹復辟翻盤,非得把老登放在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必須親自捏在掌心,絕不給李三郎任何作妖的機會。李三郎往日先例,血跡斑斑,太子創巨痛深,引以為戒,在監視親爹上表現得過激一點,其實大家都可以理解;但到現在為止,上上下下,卻都不能不承認,皇太子在他親爹上消耗的精力,似乎確實有些過分了。
因為忠愛之心,無日稍減,杜甫轉述太子舉止,多少還是有些遮掩;但楊易依舊迅速總結了出來——
“皇太子一天花六個時辰謁見皇帝,還不許旁人陪同?”
“是,是……”
“哇。”楊易感慨:“這算什么呢?朝政上的事情你們去辦,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花在孝敬親爹上?”
杜甫:……
·
雖然有這么個小小插曲,但平心而論,除去少數尷尬之外,這幾年的朝政走向還是很不錯的。沒有了李三郎為大家遮風擋雨,大家戰戰兢兢,走出庇護,驚訝發現,外面其實根本沒有什么風雨——皇帝倒了,宮中奢侈的開支停了,國庫大為寬裕,于是稅收可以稍減,征發可以止息;中央財政緩和,于是可以騰出手來料理地方,拆解過于跋扈的邊鎮,安撫躁動不安的士卒,重新恢復長安的權威。而這么一步一步做下來,做到了現在,才可以觸及一些關鍵的要害,比如說,科舉改革。
“朝廷的意思。”杜甫盤坐在山石之上,向兩人解釋:“這一次尋訪各地,就是看看地方的情緒。如果各處沒有什么反彈,就打算在明年推行試點,擴大科舉取士的范圍,推行糊名的制度,逐步遏止行卷。”
沒錯,我們大唐的科舉取士是相當抽象的,一直以來,搞的都是明牌;考官抽出卷子一看抬頭,考生祖宗十八代的信息,了了在目,高低等次,連猜不用再猜。科舉的效果可想而知,所以青天之下,無數書生牢騷滿腹,其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當然,在定論之前,是不能泄出底子的。所以在下此次奉詔南行,官面上的緣由,是為國家遍訪文壇,效法當年《昭明文選》,編一部可以傳之久遠的詩集,厘定作詩的準綱。”杜甫道:“區區小臣,才疏學淺,驟然膺此大命,真是五內戰栗,莫敢承受,只能勉強為之而已。”
“原來如此……”
楊易聞言,若有所思;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命令有些熟悉——
等等,他想起來了,先前他與李二陛下談論盛唐詩壇時,曾經大為感喟,說詩仙筆法,非人力可及;后世萬古師法,真正一脈相承的,其實都是老杜的詩。但可惜就可惜在,安史之亂,典籍不存,詩圣孤苦飄零,雖然筆法已然大成,但終究再也沒有心力,可以沉下心來總結經驗,寫一篇有關詩論的著作;很多心到手到,只能獨自默喻的經驗,也就此失傳,不可復現。實在不能不稱之為遺憾。
當初一輪,大概也就是順嘴一提;但現在看來,李二陛下確實非常貼心、善解人意,真正當成了個事在辦;搞不好還是在料理完李三郎返回地府時留下的詔書,特意簡派杜甫,去做他最適合的事——搜集詩歌,研究詩歌,為詩壇做傳,確立美學新的規范與新的格式,將雄渾壯偉的盛唐氣象,可至而不可求、可成而不可習的天才之音,納入規矩繩墨之中。
或者說得明白一點——
“杜郎君要編一本教人寫詩的教材么?”
杜甫微微一愣,而后微笑:“大略如此。”
如果要上價值,那么“文章,經國之大事”,搜集詩歌確立文法這種差事,是可以作為國家禮樂制度重要部分,鄭重其事,來一波鼓吹的;但在仙人面前,這種粉飾,實在沒有意義,那么歸根結底,這確實就是一本官方寫詩教材,一點沒有問題。
“喔。”楊易起了興趣,他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很好的主意:“那么,杜郎君能教我怎么寫詩么?”
杜甫:?
杜甫愣了一愣,笑容有點撐不住了。
·
顯然,就算已經習慣了仙人的路數,這個要求確實也有點太難繃了。雖然我們應該承認,詩歌并非完全的高不可攀,它的美學規律仍然是可以效法、可以學習的;但一切學習,到底也該有個基礎的底子,你要現在就教會仙人作詩的原理,那可能確實也,嗯——
杜甫沉默了。
蕭蕭長風,呼嘯吟詠;一片寂靜之中,只聽長江水拍岸而過,潮聲滔滔,越發稱托出了安靜,頗為令人不安的安靜——還好,在氣氛真正變得尷尬之前,太白先生出手了;剛剛談論朝政的時候,太白先生一直獨坐飲酒,默默不言,聽之二若不聞;現在,他終于舉一舉酒杯,恰到好處地介入:
“闊別多年了,我也很想與杜兄議論議論筆法。”他對杜甫道:“前日拜讀大作,杜兄的詩風似乎愈發老成,爐火純青,更得其真,斟酌之妙,巧奪天工;我再三品讀,依舊難得三昧,還要請杜兄為我開示呢。想來,這也是楊先生的期盼”
雖然政治上我們青蓮居士堪稱香蕉,但文學上的情商可就真是天生天成,無可挑剔了;寥寥幾句話里,已經潛移默化,偏轉了仙人一拍腦門的雷霆發言;將難于上青天的什么“教人寫詩”,順手勾帶一筆,變為了“展示筆法”——挑一首詩講講思路精髓就行啦,總比從頭教起,輕松太多了吧?
杜甫一聽就懂,登時松了口氣,不過依舊稍有躊躕:
“慚愧之至,只恐班門弄斧,貽笑大方——我的詩,哪一首敢在太白先生面前獻丑?一時竟無所措手了!”
“何必如此謙遜?”李白笑道:“對了,前幾日在淮南酒肆中,杜郎君不是說過,近來詩興偶有活動,想在渡江時寫一首詩抒發抒發么?擇日不如撞日,何不今日就傾吐一番?我當為君鋪紙研墨。”
說罷,李白還真從背簍中摸出一支毛筆、一卷絹帛,就在盤坐的青石鋪開了絹帛,飽蘸濃墨,抬頭期待望向杜甫。杜子美心中微微一動,倒也并未再推辭,只是正襟危坐,略略垂首,居高臨下,一眼望盡滔滔江水。
“這里是……”
“象山。”李白周游天下,對地理方物,已然了如指掌:“據說因北面山勢酷似象形而得名。”
“喔。”杜甫恍然:“那么,離荊門也就不遠了——荊門,荊門,嗯,我記得太白先生有詩云‘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不過少時氣盛之作而已,我也要說一句慚愧了!”
“氣勢至此,何言慚愧?”杜甫道:“不過,荊門的景色,太白先生所述備矣,小子再想寫什么,恐怕也有續貂之嫌——也罷,還是揚長避短,讓一頭地;先生既然編新,小子就只有懷古了。”
“懷古?”
杜甫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移動目光,轉而眺望天際,眺望形而上的詩歌——就是最天才、最偉大的詩人,創作之時,總也是需要一點靈感的;還好,詩歌總是那么厚愛他,那點飄渺玄妙的靈感,迅即誕生了。
他看到水天之間,幾點黑色的影子上下翻飛,沿著江流東去,速度快捷無倫;這是燕子的身影——春天到了,恰是燕子南歸的季節。
這翩然的身影帶動了詩意,那一點悠然的意興隨著燕子一起飛舞,飛到九天之上,從上至下,俯瞰兩岸群山起伏,夾著一道江河,蜿蜒而去。
于是,第一句詩自然而然的生了出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