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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問答
張居正愣了一愣,不由道:“什么?”
楊易道:“太岳以為,你還能庇護這些人到多久?”
話趕話逼問到了此處,再也沒有可以敷衍搪塞的空間了。張居正稍稍沉默,終于道:
“他們只是太平日久,思而不學。”
與這種雷霆人物反復糾纏了多年,實際上張太岳也清楚了他們的路數。這不是蠢貨的問題,排除異常值后,人類整體的智力其實相差無幾,很難搞出什么優越;這是秉性的問題、心態的問題,習慣的問題——克制情緒、自我反思、尊重實際,這是非常出色的品質;但出色罕見的品質,恰恰意味著它根本不討人喜歡。很少有人愿意反思自己、剖析自己,開誠布公的面對自己的短板;在絕大部分歷史上,能夠保持此高貴品質的緣由,其實都只有一個:真的被逼得沒有辦法了。
倭寇的刀子砍到頭頂了,韃靼的刀子砍到頭頂了,再裝死玩贏學,全家就真的要消消樂了;自我反思當然很不舒服,但比起死亡的恐懼總要小那么一點。最瘋癲的贏學家被物理出清,剩下的人終于在鮮血中體味到恐怖,開始跌跌撞撞,學會誠實——誠實的面對自己、誠實的面對這個世界,實事求是,解決問題,而非滿足情緒。
所以,在新政歷程中,支持內閣者不分南北,但大多是九邊及沿海出身;九邊要和蒙古人激烈豆蒸,沿海要與倭寇激烈豆蒸,這兩波人是真沒有那個膽子在國家大事上搞什么情緒價值,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人家真不敢玩虛的;反過來講,能理直氣壯無視實際的,多半是常年太平,局勢安穩,日子一直都還過得去的所在。
當然,也正因如此,新政最詭異的矛盾終于誕生了。新政實施十余年,不遺余力,推廣常識;但推來推去,神經質的反對聲不但沒有削弱,反倒一浪高過一浪,到了現在大庭廣眾,都可以公然議論的地步。如此做派,反而說明新政是真的挺有效果,十幾年確實御敵于外,成功隔絕了外敵一切的干擾——沒有了刀子的壓力,絕大多數人演化的路徑,當然是自自然然,順順溜溜,一路朝著反智的方向滑去。
新政的效果確實很出色,于是出色的效果反過來動搖了新政的基礎……這就是辯證法的魅力所在。
當然,張居正以此解釋,未嘗沒有暗加緩和的意思,大概是想旁敲側擊,勸說仙人;他們而今遭遇的這群貨色并非不可救藥,只是時移勢易,局面不同,人心如水,難免會有動蕩;以此而貿然論定,似乎還是過于粗暴。
楊易卻只是啞然失笑。
“太平日久。”他道:“歸因倒確實不錯……然后呢?你打算把這些秀才公們遣上戰場,讓刀槍棍棒好好教育教育他們,糾正一下這種惡習么?”
張居正微微愕然:“這——”
“你應該知道吧?”仙人從來不怎么給人留情面,有什么話就說什么,這是他最叫人頭皮發麻的地方,卻也是他最大的長處:“你的權力,是不可能長久的!”
張居正尚未開口,緊跟著小跑來的湯舉人卻嚇了一大跳;這話太嚴厲、太直白了,直白得湯舉人這位隱匿的維新派毛骨悚然,一顆心肝,幾乎脫出喉嚨:
“先生這話,是否也……”
這是暗示什么,這是在警告什么?難道今天一場會面,要搞出天崩地裂、無可收拾的局面?
可憐的小小湯舉人嘴唇發顫,下意識就要絞盡腦汁,為張首輔爭取出一點脫身的說辭;但楊先生僅僅揮一揮手,直接打斷。
“不要想這么多。”他道:“我只是強調事實,簡單又明確的事實——湯公子,你以為權力的維持,靠的是什么?”
越到了高處的權力,維持越為微妙;短期來看,權威的維系可以靠制度、靠手段,靠千奇百怪的陰謀;但人總有駕鶴西去的那一天,一旦肉體泯滅,生前的威望歸于烏有,能夠讓活著的人心甘情愿延續影響的法子,只有你的路線——據什么樣的旗,走什么樣的路;斬然判別,絲毫混淆不得;愿意緊跟著你這條路走的利益群體夠多、夠強大,你的權力才可以遞千年至萬年,乃至永垂不朽。
所以,換句話講,誰愿意繼承張首輔的路線?
“一邊實施新政,一邊垂憐秀才公;大刀闊斧、痛下狠手之余,又對自己出身的群體念念不忘,殷殷舊情難舍。”楊易毫不留情,直接了當:“這種操作,或許將來名留青史,很有反轉的美感,但歸根到底,不過就是兩個雞蛋上跳舞,彼此大和稀泥。這種兩相猶豫的做派,是可以維持的嗎?”
你要后人走新政路線,那問題不大;十幾年來新政已經培育出了自己的基本盤,至少新軍及內閣顧問可以堅決支持,強力彈壓,亦無所顧惜。你要后人重歸保守,那問題其實也不大;畢竟既得利益滿坑滿谷,愿意下狠手的真有不少。但是,你想后人模仿你的既要又要,兩全其美,那么普天之下,大概就真找不到這種愿意接盤的冤種了。
是是,您張首輔本事高可以和稀泥,和個幾十年都沒事,冷臉洗內褲甘之如飴,秀才虐我一百遍,我待秀才如初戀——可是,后繼者憑什么還要花這個精力,貼這個冷腚?你嘔心瀝血,大玩圣人私心,我們都可以不在乎;但您老一走,大權轉移,指望著大家再顧忌什么舊情,那恐怕就是癡心妄想!
總歸是要分道揚鑣的,和一百年稀泥也要分道揚鑣;你必須選擇你自己的路,你不選擇就有別人幫你選擇——根本矛盾不可調和,從來都是這樣。
張居正微微默然,沒有立刻說話;湯舉人則微微有些不服氣:
“先生這話,未免過于嚴苛。讀書人中,未必沒有明理的。”
比如我們湯舉人就很明理嘛,身在江西,心系天下,對新政非常感興趣。甚至自己私下里偷偷摸摸,都在研習內閣發下來的教材,所以無論如何,總不會發“佛郎機不存在”的癲;人家私下里寫的才子佳人戀愛小戲曲,還要用一用泰西的洋貨裝潢門面呢。
“所以。”楊易微笑道:“湯公子很愿意與酒館中諸位秀才為伍?”
湯公子不說話了。
楊易聳了聳肩,對著張居正指一指湯公子,用意已經再明顯不過:
你看,連湯公子都不愿意接這個盤。
湯公子大概還算新派人物中相對溫和得多的了,至少人家如今年少得志,前途光明,絕無憤世嫉俗之心;這樣的人都不愿意接盤,要是上來個什么九邊的久考不中落第秀才,你猜會有什么結局?
事實如此,張太岳也不能反駁。他沉吟少頃,長長嘆一口氣,終于道:
“我斗膽想問先生一個問題。”
“請說。”
“敢問。”張居正道:“如果新政一切順利。那么最終的結果,會是什么?”
在一剎那的沉吟中,張居正大概真正想問的是,迄今為止,新政到底有沒有成功;但高手畢竟是高手,高手敏銳意識到,這種問題是不可能得到準確答案的,哪怕仙人也不能做整個大明朝億萬百姓的主,斬釘截鐵、毫無走展,強行給新政定義一個成功。真正可以確鑿觀測的,只有新政最后的收尾。
“這個么……”楊易也有些猶豫了:“這個問題,倒確實有些宏大,很難一言蔽之……”
他略一思索,左右張望。此時,幾人邊說邊走,已經走下了酒館所在的土坡,徜徉于江邊的小道;極目遠眺,只見長江接天而來,浩浩蕩蕩,無邊無涯,衣帶當風,獵獵而起;料峭的寒意,直直透入骨髓之中。
楊易攏了攏披風,將手揣進了袖子中。浩浩長江之水,終于給了他嶄新的靈感。他道:
“既然不能只言片語,交代清楚,那就索性弄幾個預言讖語,供大家領悟吧……我們仙人不都是這樣的嗎,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要是說得過于實際,反而沒有美感。”
當然,讖語預言,也是要文采,要靈感的;但可惜,楊先生似乎一時并無如此智慧;所以他想了片刻,決定借鑒前賢:
“是了,先前關于黃河,仿佛就有個預言,是什么來著——”
湯舉人遲疑片刻,小聲道:“……黃河清,圣人出?”
“不錯不錯。”楊易欣然道:“就是這樣。黃河澄清的時候,圣人就會出世。那么,既然黃河已經有了獨屬于自己的預言,那么長江怎么能沒有呢?一河不能獨美。我們應該為長江也創作一條——有了,我在此預言,新政成,長江治,何如?”
“……什么?”
“新政最后的結果,就是治理長江。當長江治理妥當,掌握自如,就是新政大功告成之日——一體兩面,彼此印證,大概就是如此。”
從古以來,歷朝歷代,都談治理黃河;國家生死存亡,仿佛都懸于此一條河道。但華夏一南一北,分明有兩條母親河,為什么治理長江的思路,總是寥寥無幾?難道厚此薄彼,竟至于斯?
顯然,這道理也很簡單,那就是長江根本沒辦法治——長江流量在黃河十五倍以上,流域波及更幾近百倍;這也就意味著,如果封建時代竭盡全力、仰仗天時,或許依靠奇思妙想,還可以勉強降服黃河;那么體量十余倍往上的長江,則真正是嘆為觀止,實在超乎人類的想象力了。
黃河泛濫可以疏通河道、修建堤壩;長江泛濫你能怎么辦?——涼拌;愛活就活,不活蹬腿。當然,相比黃河發癲,十室九空、天下擾亂,朝廷焦頭爛額,長江發癲有個極大的好處,那就是痛快,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呢,上上下下就一齊都沒了,干凈利落,沒有什么痛苦——也正因為沒有什么痛苦,留不下幾個活口記錄歷史,后世史書,儼然可以若無其事,名氣就小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