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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遣送
楊易咂了咂嘴,但到底還是很寬容的接納了這一份諫言,于是他放過了被張首輔保護過的王舉人,稍微思考了片刻——主要是從剛才那一堆七嘴八舌、莫名其妙的言語里,總結出稍微有那么點一點邏輯的質疑,而不是純粹人身攻擊:
“好吧,王舉人不愿意多說,張首輔也不愿意多問,就由我來代勞吧——那么,方才諸位生員在酒館中議論,第一個批評,是以為內閣擅權過甚,有僭越法度、獨攬朝綱的嫌疑……這個批評,請問張江陵作何解釋?”
張居正……張居正沉默片刻,平靜道:“若以國朝數百年慣例而論……其實很難說。”
“為什么很難說?”
楊易迷惑眨了眨眼。顯然,張太岳的回答頗為玄妙,如果要深入理解,大概總得熟悉熟悉大明朝兩百年來的制度演化,洞悉大明朝中樞權力真正的微妙格局;但很可惜,說書人雖然紆尊降貴,破例給飛玄真君當過幾個月的大爹,但至今尚無深研歷史之愛好,所以對于如此專業領域,尚且還是隔膜的。
如此神色茫然、面面相覷的詭異氣氛中,到底還是湯舉人忍耐不住了;他畢竟是個潛在的維新派,還是頗為關心時事的維新派,所以對于雙方爭論的焦點,還真能辨析清楚,至少當個合格的解說員,還絕不成問題。
他小聲道:
“新政以來,內閣為了施政方便,頒布了考成法,約定每年年中、年末,定期考察六部施行新政的效果,因此群議沸騰,至于今日……”
“為什么要群議沸騰?”楊易有些詫異了:“怎么了?”
搞新政考察kpi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就算有點抱怨,何至于此?
“嗯——”湯舉人遲疑了更久,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給仙人解釋這個情況,這個顯而易見,理應成為一切大明官僚常識的情況;他只能道:“依祖制,內閣并無權統攝六部。”
實際上,內閣豈止是無權統攝六部?如果真要以帶明的制度而論,那內閣根本誰也沒有權力統攝——內閣是個純粹的顧問機構,它沒有任何下屬的執行人員;它所有的權威僅僅來源于皇帝;理論上講,朝廷中所有的官僚,都可以順理成章、理直氣壯的無視內閣一切的意見!
你有什么資格管我們?你所有的法定職責,僅僅限于給皇帝提建議!
所以,這就成了我們帶明體制的經典風味,數百年來傳承不變的永久bug;依照慣例,內閣首輔擁有過問中央政務的權力;但依照制度,內閣首輔過問任何機構,都是嚴重的僭越、可恥的專橫,搶班奪權的危險先兆——大抵如此。
內閣可能有權管理政務,但內閣管理政務不太可能;這就是我們帶明明頭頂尖尖的屎山代碼,堪稱大腦完全不發育,小腦發育不完全。朝廷純粹是依靠生物的本能,勉強入冬到了現在。
在這種代碼的慣性下,任何一個做了點實事的內閣首輔,在制度上都絕對僭越了本分,做得越多,也就僭越得越多。考慮到張居正基本是帶明開國兩百年以來做事做得最多的內閣首輔,那么說他是天下最邪惡之大權臣、大惡霸、大黑手,喪心病狂野心家,其實一點問題沒有。
“喔。”楊易摸了摸下巴:“祖制……但祖制不是更新過嗎——我的意思是,太宗皇帝不是有過新的祖制,同意內閣擴大權限么?這樣一來,應該不成問題吧?”
理論上講,在將國家的新政托付給張居正之前,朱老四應該是把能打的制度補丁都給打過了呀;再說,就算朱老四考慮不及,內閣也總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自己再來發熱更新么——有這么難么?
湯舉人略微有些無語:“太宗皇帝的遺詔么……”
拜托,哪怕湯顯祖是維新派,有的事情人家也真的拉不下來臉承認的;這十幾年來從西苑挖掘出的太宗遺訓都可以在午門外開個連載系列了,少說也得是個中篇小說的體量,字數恐怕不遜色于《西游記》——這種體量的遺訓框框往外猛發,你讓正常人怎么可能信服?
遺訓太多,權威也就要通貨膨脹了;別的不說,要是《論語》給大家來個日更萬字,后世儒生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實在理解不了老夫子的微言大義呀!
“難道太宗的遺詔不算祖制?”楊易皺眉道:“抑或太宗的遺詔,大家仍然頗有疑問?”
“這……”
這玩意兒能細說么?有沒有疑問你自己不清楚?
楊易移開目光,看向縮在一起,彼此掩護的諸位秀才舉人們;與上一次的畏畏縮縮、全身發顫不同,這一次秀才們居然沒有逃避他的目光。看得出來,大家心里還是有點分寸的,先前私下里蛐蛐張居正是真的上不得臺面,所以見到正主就發軟;但至少在“太宗遺詔”問題上,在場諸位心中是真的有底氣,哪怕與說書人當面對質,也不怎么畏懼——大不了大家條分縷析,從頭說清楚,這如今累計幾十萬字的遺詔,是太宗皇帝什么時候遺下來的!
不過,楊易并無意于一一糾結辯論細節,他想了一想,只興高采烈,打了個響指——
“既然對太宗皇帝的遺詔有疑問,我們就把太宗皇帝也請上來,一次性說個清楚吧……”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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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雖然仙人總是年輕,總是熱淚盈眶,總是想一出是一出,但張江陵多年以來,總算掌握了一點與仙人溝通的辦法。他立刻說,自己近來政事繁雜,難于抽身,設若太宗皇帝降臨,那么三言兩語,不能愜懷,未免過于不恭;不妨還是稍稍延后,做好準備再說。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仙人也只好遺憾退步了,他宣稱現在確實不是時候,但可以改改時間,在大家都清閑的時候——比如晚上——讓太宗皇帝托個好夢,把事情都說清楚。
朱老四:晚上可別睡太死嗷!
“總之,太宗皇帝應該能說清楚這個問題。”楊易輕松道:“那么我們就直接進入下一個辯題吧——方才諸位議論朝局,說新政肆為峻刻,令民無以措手足;法令日密,本心卻不過斂財,大傷國朝之治體。請問張首輔,這指控合理嗎?”
這句話倒是問到實處了,張太岳沉吟片刻,卻只道:“自八年前以來,朝廷訂制海船,試演火器、訓練新兵,每年的開支,總在七百萬兩以上。”
這話沒有正面回復,但也算講清楚了。每年僅僅軍費及投資火器的費用,朝廷的額外開支就在七百萬兩以上,這還不算舉行新政后,興修水利、開辦學堂的費用——如果不大搞斂財,怎么可能維持?
當然,相比下面簡單一句“斂財”,張太岳心中倒更有一本詳細的賬目。他道:
“概而言之,朝廷新增的支出,有四成是來源于西苑的各項‘專利’、逐年推出的藥物、新生的產業。”
退燒粉的品牌效應打得好,技術優勢足夠強;到現在還可以維持優勢,靠著“飛玄牌”、“洪武牌”的名聲大割韭菜,每年的固定收入就不可勝數。這也是內閣多年來能縱橫捭闔,超越慣例強壓六部一頭,而六部雖然不滿之至,卻也不能不勉強服從的緣故——有錢就是腰桿子硬,你能說什么呢?
“還有兩成,來自于宮中及宗藩的結余。”
飛玄真君挨了一頓皮帶后幡然醒悟,到現在還縮在宮里與文書艱苦搏斗,享受衡水生活;各路宗藩被吊打一通,如今尚在發抖;于是過往一切修道及享樂的開支當然就省了下來。屈指每年算上一算,居然也有數百萬兩的錢,是不小的收入。
“其余開支,大概就來自于稅務的整頓,以及沿海貿易的清理——基本如此。”
顯然,如果說前兩項開支還只是創造蛋糕,與大多數人已有之利益無涉;那么最后一項,才是令人切齒痛恨,萬萬不能接受的惡行!
要知道,因為帶明朝廷那聲名遠揚,積久成習,駭人聽聞之財政系統,在大多數情況下,官方在稅務上的存在感都接近于方便面里的牛肉干,你真不能說人家沒有,但大概只是如有。而長此以往,因襲成風,上上下下,對于此“如有”的狀態,也真已經是習以為常,理所應該;以至于張居正著手整頓朝政以來,只是稍稍清理土地、檢查賬簿,按照一個正常政權正常的思維關心了一下經濟的運轉;上上下下習以為常的諸位,就要向他瘋狂哈氣!
當然,考慮到新軍腰桿子太硬,現在對新政的攻擊,基本改為線上舉行。但無論如何,你不能忽略大家的憤怒,甚至這個憤怒還相當之有理,有理到哪怕仙人當前,氣氛詭譎,居然也有人壯著膽子,毅然喊話:
“為什么要花這么多?!”
居然當真敢和首輔對峙了!張居正愣了一愣,到底開口解釋:
“軍用本就如此靡費;再說,前年還與佛郎機人在海外有過一回沖突,支出更難控制……從明年起,朝廷的開銷,確實也要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