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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贄一愣:“為什么?”
“容我解釋一二吧。”楊易語氣從容:“這一次進京眾人之中,帶頭的叫做周乙,與他大哥周甲一道,負責替倭寇銷贓,家資很是殷厚。但他為什么要舍下這偌大家業,到京城冒險呢?因為他大哥周甲在二十五天前被人捉到了,當胸口剜了一刀,丟進了秦淮河喂了王八。”
“此外,進京煽動的稿子,多半是個舉人徐為學寫的,他還有個侄子徐洪,捐得有監生的功名,做過一任同知,自己與海盜有舊,家里又與遼王府連有姻親,堪稱顯赫;這樣的大家,怎么也來鬧事呢?因為他侄子徐洪也叫人捉到了,挨了三百馬鞭后死去活來,把家產統統倒了出來;現在全家也被扔進了秦淮河……”
“至于其他,我就記不得這么詳細了。反正牽涉其中的,大概有那么兩三個監生、七八個舉人,一二個退下去的進士吧;現在人都飄到秦淮河里了,要想查問來歷,也只有祈祝河神……總之,帶隊上京的人多半都有點血海深仇,這才是他們契而不舍,至今仍不退讓的緣故。”
李卓吾:……
這一席話娓娓道來,恍若無事;但李贄的眼睛卻是越瞪越大,仿佛將要奪眶而出——他呆呆站立片刻,終于茫然望向門側的張居正,神色中簡直要露出一點緊張的凄惶來;而張居正面無表情,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李贄面色劇變,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他語無倫次道:“你居然能這樣——”
“確實不能這樣。”說書人贊同道:“金陵是要從秦淮河中取水的,這么多腐尸丟下去,富營養化了怎么辦?我們還是要愛護環境的。我已經寫信過去了,囑托他們以后丟大海。”
是這個問題嗎?!啊?
李贄的眼睛更突出了,因為他覺得面前這位貴人仿佛又在發瘋了!但沒有辦法,現在哪怕面對發瘋,他也不能不咬牙開口了:
“你這樣做,恐怕——那可是江南有功名的豪強!”
“先生不贊成處理他們嗎?”
“這倒也——”
話又說回來了,震驚歸震驚,驚駭歸驚駭,你要讓李卓吾開口說一句反對,他也實在做不到;甚至驚駭之后,暗自思索,他也不能不承認自己按捺不住,隱約生出一點血腥的快意——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本就是人類最原始的正義!
“……可是,可是。”李贄呃呃片刻,終于有氣無力道:“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
“確實盤根錯節。”說書人贊同道:“自從開始秦淮河潛水大賽后,主持者遭到了很多次的偷襲,甚至還有小股的倭寇流浪武士,試圖上岸搞刺殺——用他自己的話說,水煮青菜、火燒青菜什么的;但到現在為止,對方所抱有期望的最終手段,卻不過只是上京告御狀而已……先生知道為什么嗎?”
李先生呆呆看著他,仿佛連語言能力都要失去了。
“因為我們裝備了新的材料、新的武器。”說書人清晰道:“非常強力的武器,打得很遠的武器,保證了前方的安全。他們是沒有辦法武力消滅,才不能不迂回前進。”
這幾句話解釋得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但李卓吾卻還是呆呆瞪著對面,神色略無平緩——顯然,相比起一群瘋子不自量力殺戮豪強,一個武器精良、訓練有素的暴力團隊,以如此縝密的手段清洗敵手,其性質還要嚴重得多、可怕得多;尤其考慮到主持者心狠手辣,似乎還全沒有顧忌的意思……
他喃喃道:“東南的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就算與倭寇沒什么瓜葛,也絕難容忍對士紳如此慘虐的殺戮——窮丘八僅僅因為一點罪名就濫殺衣冠,這樣可怕的先例怎么能夠開?哪怕為了捍衛尊嚴體統,他們也要拼死一爭——大明養士二百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恰好,我們也不打算善罷甘休,輕巧放過他們。”說書人以堪稱愉快的口氣,隨意接了下去:“我想,在這一點上,我們和先生應該有合作的共識。”
李卓吾沉默片刻:“你們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經說過了,想請先生做一做圣人。”
李卓吾張了張嘴,到底沒能回話——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心力組織回話了。
“所以,現在的情形是這樣的。”楊易自顧自道:“我們有新的武器,有新的軍隊,有可靠的將領,很可能在戰場上奪取一場前所未有的勝利;但是,僅僅一場勝利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在思想上保衛這場勝利,延續這場勝利,擊潰一切不懷好心的誹謗者,確立它絕對的正統性——劍與筆必須相互助益,才能相互成就……先生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李卓吾嘴唇開闔,仿佛花了很久,才費力擠出一句話來:
“……漢武與董生之事。”
是的,簡短數句解釋之后,李卓吾已經完全明白了;這位瘋癲的貴人沒有說錯,他確實送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機遇、堪稱立地成圣的機遇——新生的軍隊即將迎來一場偉大的勝利;而這場偉大的勝利需要有一個同樣偉大的理論護翼,為它辯護,為它頌揚,為它確立萬世不易、永難動搖的正統地位;就仿佛——仿佛當初的武帝與董生一般!
漢武帝選擇了董仲舒,因為傾國之力的對匈戰爭要有一個理論來支撐;董仲舒也選擇了漢武帝,因為儒學的擴張需要武力的絕對支撐。這對君臣的本心或者同床異夢,但他們的聯姻卻堪稱珠聯璧合,光照史冊,是比漢武生平一切愛恨情仇,都更加動人的美妙傳說——沒有強力的春秋復仇理論,如何召喚大漢精英前赴后繼,死不旋踵,接連奔赴于漢匈戰場?同樣,沒有一場一場,恢弘壯闊的軍事勝利,董生又哪里來的績效可以說服世人,掃清阻礙,終于定儒學于一尊?
這不是一對苦命鴛鴦,這是一對好命鴛鴦,而且命數之佳,兩千年來沒有第二個!
如果說孔子是儒學的上帝,那么董仲舒就是儒學的先知;而孝武皇帝則是被先知感召,拔劍衛道的圣騎士,公元前福音戰士——單純的思想是不可怕的,因為沒有績效的辯經沒有意義;單純的武力也是不可怕的,因為沒腦子的武夫也不過是過境的蝗蟲;但在兩千年前,武力與思想完成了一次珍貴的聯姻,他們生下的既不是武夫也不是書生,而是偉大的哲人王,同時統御了肉體與精神的君主;偉大的哲人王以子孫的身份倒過來決定祖宗,終于借助其無與倫比的權力,為華夏文明加冕了周公以來的第二個圣人——是的,孔子的加冕典禮,就是孝武帝與董仲舒這對鴛鴦合力操辦的。
武力和思想的聯姻確實是可以生下來圣人的,這是兩千年前就有過的輝煌案例。所以,對面的瘋子為他允諾了一個圣人,這話還真不是虛假;對倭的戰爭一旦勝利,那確實有千分之一的幾率,可以窺見當初光輝的可能。
可是,可是——
“這也太——”李卓吾虛弱道:“太不可……”
“不可思議嗎?”說書人道:“難道先生自問,才德遠不如西漢董仲舒,所以面對機會,也不敢把握?”
李卓吾閉上了嘴。狂生自有狂生的驕傲,否則也不敢公然發表奇論;要是與周公孔子相比,他大概也就低頭認了,但與董仲舒相較,那他也不是謙虛,實在是當仁不讓——以他看來,董生那套天人感應,也未必就高明到哪里去嘛!
“卑職不敢唐突古人。”默然少頃,他低聲道:“但武帝雄才大略,畢竟舉世無雙;相較起來,東南那邊……”
“你是說,東南那邊指揮的人,未必能與武帝媲美?”說書人咂了咂嘴:“這話倒說的很是。武帝畢竟不是凡俗之輩,可以比擬;當然,朱四未必高興就是了……不過,我們也不是毫無準備。就算個人素質有所差距,也可以靠外物來彌補嘛!”
“外物?”
說書人拍了拍手;身后木然站立的張居正向前一步,送來了一本訂好的書籍;李卓吾接過來隨意一翻,卻見其上墨跡淋漓,印刷的正是他在茶館的某段發言——關鍵在于,這一段長篇大論,發表至今還不到一天!
按照往常刻版印刷的效率,就算貴人動用權勢,記錄下發言后迅速安排司禮監印刷,雕刻印板的時間姑且不論,就是印制的墨水要晾干防潮,也不是一日兩日可以完成的;能夠如此迅速的拿出樣本,可稱鬼斧神工。
“恕我冒昧,借用了一下先生的學說,稿費會隨后付清。”說書人道:“當然,先生應該也注意到了,這本書使用了全新的印刷工藝,所以才可以快速出版、大量印刷,絲毫不耽擱功夫。”
“……全新的印刷工藝。”
“不錯,印刷速度更快、墨水更不容易褪色、成本也大大降低。”楊易又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向對方展示:“概括算起來,同樣數量的書冊,大概只需要舊技術五分之一的價格,這樣比較起來嘛……”
李卓吾不說話了。作為愛好廣泛的當世狂生,他對出版業還真的頗有了解,甚至深入研究過不少市井小說,所以他當然清楚,這種價格低廉、質量上佳的玩意兒,可以制造什么級別的降維打擊——說難聽些,控制著這種技術的人,恐怕也立時就可以控制整個出版市場!
控制了出版市場,那么輿論的導向還用多說么?別人的印刷量是你的十倍,價格是你的五分之一,那大家拿腳投票,你還怎么爭奪話語權?
——所以,這就是貴人所說的“外物”之效用了;就算沒有漢武帝有形之大手掌控一切,也可以靠市場無形之大手掌控輿論,而且效果說不定還要更加隱蔽、更加深入……如果輿論控制到位,現實戰爭績效足夠輝煌,那么效法前人成功經驗,似乎也不是完全的虛妄……
說書人道:“先生以為如何?”
李卓吾閉了閉眼,呼吸漸轉急促,仿佛心緒起伏,莫可名狀。
顯然,即使以李卓吾的狂放不羈,幻想此種場景,也未免大有心悸——理智上他確實可以理解,但情緒上卻大受刺激;畢竟,圣賢總是崇高的,總是偉大的,總是人力不可企及的;但說書人姿態如此之輕佻,如此之隨便,卻仿佛圣賢當真是可以人為授予的一樣;而且莫名其妙,就要栽到自己頭上——那這個重擔,確實還是……
“當然。”說書人又道:“要是先生不愿意受這個累,我們也可以再尋旁人。”
“……容在下想想。”
——話又說回來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