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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巳時二,二刻。”
“巳時,隅中,屬蛇,巳午為火,地支在南,吳承恩又是淮安人;東南——嗯,東南,水火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
這又是在展現專業水平了,至少這么一長串貫口,絕非等閑可以背誦;于不經意間脫口而出,更有震懾人心,玄之又玄的妙效;不過,真君可不只是靠著這點江湖貫口糊弄人,當他喃喃自語,目光上移,手中屈指掐算,儼然全力發功預測之時;他頭頂也徐徐升起了一股白霧,蒸騰而上,縈繞不去,同時帶來更濃厚的香氛——這就是長袍子里塞著的空氣加濕器的作用,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大概可以維持兩到三個小時。
屠侍郎:?!!
這還不是結束,當霧氣縈繞頭頂時,真君念誦咒語,手掐法決,開始在殿中徐步踏行,按著八卦方位,以禹步緩慢繞圈;同時,站立在后的說書人面無表情,按動了袖子里按鈕,于是玄妙飄渺,似有似無的動聽音樂,又隨真君的踏罡步斗,而環繞于身側了——
這同樣是出自真君的專業指導;飛玄真君指出,故弄玄虛這東西講究個說學逗唱——不是,音光聲色,樣樣齊全;需要各種感官,一齊調動,才能最大限度遏制理智,所謂雙腳離地了,病毒上去了,大腦又關閉了,那記憶才叫深刻,甚至日后添油加醋,還能給你再衍生出不知多少傳奇來——當然,說書人有完全的理由懷疑,這純粹是飛玄真君想假公濟私自己爽;但他也沒有辦法,只能按照指示,為真君準備了一首帶勁的音樂;雖然只有伴奏,但如果仔細聆聽,還是能聽出隱約的歌詞:
“你若三冬來,換我一身雪白,相思風中采——”
屠侍郎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覺莫名沖動,悄然而起,仿佛立刻就要跳上跳下,熱淚盈眶,雀躍歡呼;又仿佛強光刺目,有一顆太陽冉冉升起,刺得他老眼昏花,簡直要直接暈厥過去。
啊,除了您我們誰也不認!!
當然,拋開別的不談,古風音樂確實很符合真君的氣質——故弄玄虛,稀奇古怪;反正也聽不懂,所以感覺很厲害——而現在,在如此玄之又玄,奇香妙音,紛至沓來的環境下,湖北松林山天降偉人飛玄真君繞行一圈,發功完畢,終于對懵逼的屠侍郎做出了重大指示:
“‘有客西來至,東而止’、‘金烏隱匿,兵氣全銷’;你們應該往東邊的外人去查,往動兵戈的地方查。”
含糊其辭,似是而非;只給指示,不給原由;讓你去猜,讓你去想,讓你在迷惑中增添恐懼與敬畏,這就是真君的做派;等到他們查清底細,發現禍首真是倭寇指使,那么一切迷惑,當然會恍然大悟,于是幻想迭起,又立刻會衍生出千倍百倍的敬畏!
當然啦,照此狗屁不通的玩意兒去查,就算真查出了什么,那也早被倭寇的密探尋覓時機,逃之夭夭,送走消息了;但這和真君有什么關系呢?反正他這一波是裝得爽了呀!
你問真君人抓沒抓到,那真君可以告訴你他反正是爽到了;事情大致如此。
這幅做派,放在平時是可惡之至,放在現在卻是恰好;總之,真君舒舒服服的表演了一刻鐘的功夫,盡情宣泄了多日以來被連環欺辱的無力——毆打、壓制、辱罵、大爹,唉,中式教育你贏了——然后衣袖飄飄的返回了高臺,留下了一句吟詠的詩歌:
“‘塞垣萬里無飛鳥,當是京兆用郅鷹’;十日之后,朕等你的回信。”
這是唐代盧綸的宮詞,其中“郅鷹”用的是西漢酷吏郅都的典故,郅都治理長安,行法嚴酷,不避貴戚,列侯側面而視,號曰“蒼鷹”,重法準繩,京師遂大治;真君吟詠這樣的詩詞,又是老病復發,在陰陽怪氣的表示對京城官吏的不滿,嘲諷遠不如昔日之賢臣;自己本來應該有漢文帝的成就,都是叫這些廢物活活耽擱,才略有那么一點差池——這就是遺憾所在。
當然,這樣的玩意兒,同樣也是太極政治的妙用,十日之后要是消息讓人滿意,那今天就只是皇帝無聊了背首詩,什么別的意義也沒有;十日之后要是拿不出消息么……
刑部侍郎大汗淋漓,叩頭謝罪;真君卻再無理會,只是敲擊鐘磬,示意傳召已經結束;太監領著抖顫的屠侍郎退下,只留空曠的大殿。而真君則在殿中悠然漫步,神情自得,甚至心曠神怡,又深呼吸了幾口噴香的空氣,一口入肺,沁人心脾。
他懶洋洋道:“先生的玩意兒,果然不錯。”
說書人面無表情:“這都是陛下的本事。”
沒錯,再不甘不愿,他也得承認真君的能耐確實非常高明,就算生在現代,說不得也能靠這一手糊弄秘訣,在網上直播玄學,混個擦邊流量——喔,這里的擦邊,指的是擦封建迷信之邊——要是網站疏忽大意一點,搞不好還真會被他拉出一群真實信眾出來;這就叫實力。
“那么,接下來應該召見鴻臚寺的人。”牛刀小試,大獲成功;舊日自信漸漸恢復,真君曼聲開口,語氣飄渺:“如果倭寇真要安插暗探,他第一個滲透的就得是鴻臚寺——近水樓臺嘛,所以也得從鴻臚寺把消息遞出去,才更能引人上鉤;鴻臚寺是禮部的人,這就要徐階安排了。”
全程震顫的徐閣老沒有說話,只是麻木的行了個禮。
“最后,還可以見見李時珍,李時珍畢竟也牽涉其中了——”
出乎意料,面無表情的說書人居然出聲反對了:
“那可不行。”
“為什么?”
“因為李時珍很正常。”說書人道:“作為一個難得的正常人,李時珍的大腦太寶貴了,絕不能隨便糟蹋,陛下明白吧?”
真君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