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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表演
后面的事情,其實就要簡單一些了。說書人顯然是有意在放縱倭寇的暗探,那就沒有必要當真搜尋贓物;但為了平撫倭寇的疑心,讓他們確認自己真偷到了了不得的玩意兒,又必須大張旗鼓的表現一番——因此,他們要找一個特殊的人才,一個最擅長虛張聲勢、形式主義那一套,看起來氣勢洶洶,實際什么事情都不會操心的專業人才,來全權處理此事——于是,飛玄真君就向說書人推薦了徐閣老。
徐閣老大概很難感到榮幸。但不管怎么講,他還是把刑部左侍郎屠喬召了過來,共同入宮,處理這件極為微妙、極難料理的大事。
真君修道以來,僻居西苑,除了一二親近大臣,少見外人;即使刑部侍郎這樣的高官,今天也是頭一回踏足深宮;所以戰戰兢兢,亦步亦趨的跟入禁苑之后,刑部侍郎縱然提心吊膽,萬分緊張,也忍不住偷偷顧盼左右的景色;等到踏入召見的無逸殿,才小心收斂目光,低頭打量金磚,緊張的吸了幾口清新馥郁、回味悠長的空氣。
等等,清新馥郁?
走在前面的徐閣老皺了皺眉,同樣偷眼打量了一下左近——大明朝取香的手段是很原始的,要想在空曠且流動的空間內維持香氣,唯一的辦法就是日夜不停的使用大量熏香,花費極為高昂;而如此毫無意義純屬揮霍的奢侈開支,當然也在高皇帝降臨后被迅速撤銷,順便還給真君賞了一記悶棍;但現在,這香氣怎么又死灰復燃了?
難道皇帝記吃不記打,好日子過了幾天人皮發癢,又打算硬剛祖宗銅頭皮帶不成?
不,不對,徐閣老環顧四周,并沒有看到用來焚香的香爐;甚至偷偷呼吸幾口,也聞不到熏香該有的煙火氣……這香氣洋洋灑灑,飄渺不定,上下左右,莫可分辨,完全尋覓不到源頭,可以說超出了徐閣老幾十年來對一切奢侈品的經驗——這是什么?
不過,如此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宮殿紗幔之中,很快魚貫而出了兩列宮人,分班站好;兩個老頭凜然站好,垂手肅立,卻又聽紗幔之中,傳來了一聲久違的鐘磬——
徐階:?
紗幔飄動了起來,一個高瘦的人影從高臺上徐步而下,伴隨悠悠鐘磬,穿過起伏紗幔,終于立于臣子之前;他身后的光線明暗不定,清癯面容莫能分辨,只能望見寬大的袍袖在風中舞動,好像——好像一個極為眼熟的大撲棱蛾子!
布兌!!
徐閣老本能地打了個哆嗦——雖然多年以來,如斯形象曾經反復出現,幾乎已經成為飛玄真君萬壽帝君之個人標志;但現在被高皇帝及永樂皇帝來回折騰幾次,創巨痛深,不可泯滅,往日印象深刻的記憶,居然也在刺激中漸漸淡漠;以至于如今有幸見聞,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了……
喔,當然,恍如隔世絕不代表徐閣老有什么不該有的懷念;實際上,他立刻感覺到了古怪——以說書人的脾氣,很難相信他會容忍真君繼續裝神弄鬼,除非又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事實上,說書人就站在真君身后呢,他的表情同樣非常奇特,儼然欲言又止,卻又近乎扭曲;但真君優雅飄然而下,并沒有被任何表情所形象;實際上,排除長期衡水化作息所帶來的一點消瘦和憔悴,真君看起來簡直是仙風道骨,容光煥發,高渺氣質,非同尋常;看來找準賽道,確實極大調動了老登的活力,以至于往昔做派,居然都漸有恢復了。
徐階迷惑垂頭,口誦萬歲,卻又聞到一股更為沁人、更為深刻的香氣,從真君翻飛的衣衫中傳了出來。香氣撲鼻的皇帝站立微風之下,只是漠然掃了大臣一眼,隨后平淡開口,語氣中自帶飄渺高遠的回音:
“刑部侍郎屠卿?”他道:“刑部的公事也多,大中午讓徐閣老把你叫來,也是辛苦。”
“臣惶恐難安!”屠喬匍匐下拜,連連叩地:“臣何敢言辛苦二字;刑部的事務不能料理,有辱圣上清聽,臣罪在不赦!”
“也不必上來就是什么罪不罪的嘛。”真君輕描淡寫道:“有罪的是盜搶的賊人,也不是朕的大臣,對不對?再說了,卿家就是要道擾,也該給那個吳承恩道擾才是,人家住在天子腳下,吃著酒逛著街,莫名其妙就被盜匪搶了,雖然搶的只是幾張小說話本里寫內丹術的稿子,畢竟也失了京城的體統;刑部該安慰安慰才是啊。”
又是那一套熟悉的陰陽怪氣,陰狠的綿里藏針;不過,站立在后的說書人瞧得清清楚楚,能明白分辨出刑部侍郎的表情變化了,屠侍郎略微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明顯的驚愕之色,以至于一張老臉,都略微雪白,沖擊之大,不言而喻;他凝視片刻,悄然移開目光,雖然心中萬分復雜,也不由暗自嘆了口氣。
哎,姜還是老的辣呀!
是的,一個時辰前他提出了那套裝神弄鬼刺激倭寇下注的套路,并給予了不少切實的建議;但當事人飛玄真君僅僅只是稍作驚愕,隨即就對他的建議展現了極大的輕蔑;真君明確表示,在裝神弄鬼這個專業領域,他這種小卡拉米實在不應該班門弄斧,挑戰資深業內人士。真君只是簡單過目,就立刻推翻了說書人那個自以為是、莫名其妙的方案,大刀闊斧,全盤修訂,改正為了現在這個精妙、高明、縝密了不知多少倍的設計。
召喚高帝,我不行;裝神弄鬼,你不行;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明不明白?
——首先,為什么要布置輕紗,香氣、微風和光線?因為神秘學是一種場域,一種體驗,一種先聲奪人的氛圍;特定場景下朦朧含蓄、猶抱琵琶的暗示,比之簡單粗暴的展現祥瑞,更能激起人若有似無的幻想,回味之悠長無窮,更有調動人心的妙用;
——其次,為什么要特意招來刑部侍郎,而非職守更為貼切的兵馬司指揮使,或者官位更為尊隆的刑部尚書?因為這刑部侍郎屠僑是個極為迷信、極為模棱、極容易被人影響的碎嘴子;只要設法震懾住了他,那么他就會自動的添油加醋,向自己能接觸到的一切人物散播他腦補出的幻想;于是一人傳謠,百人應和,整個京城的皂吏與衙役都會被他們的碎嘴子上司所挑動起來;同樣,這樣的挑動近乎羚羊掛角,絕無痕跡,東瀛的密探,絕不會察覺刻意的跡象。
——最后,為什么又要特意提到“內丹術”的文稿呢?因為吳承恩報兵馬司到現在還不過一日,衙役們根本還沒有清點完損失的名單呢;連一線的衙役都不知道失物,皇帝是怎么遠隔宮墻,遙遙感知的?喔當然,如果是換做嚴閣老徐閣老一流的人物,自是要懷疑宮里安插了人手在密切監視什么;但屠侍郎是個頂級的迷信角色,這樣莫可解釋的事情,當然就只會激起一個念頭;更不用說前面的氛圍鋪墊得還如此恰當,如此高妙……
唉,這就是專業呀!
所以楊易能說什么呢?他也只有老實服氣,看著飛玄真君得意洋洋,盡情在舒適賽道隨意揮灑了;高手就是高手,高手的素養是容不得你嘰歪挑釁的;他這樣的外行,也只能默默做點后勤工作了——比如提供遮光板和補光燈為真君制造合適光線;比如提供鼓風機吹動紗幔,又比如提供“留香持久”、“十件七折”的廁所香薰,噴得到處都是,香氣撲鼻……
總之,噴滿了拼夕夕廁所香薰的皇帝飄到了屠侍郎面前,衣袂翩躚,鶴勢虎形,儼然道力精深;而大受震撼的屠侍郎伏地不起,抖顫謝罪,保證自己回去一定嚴加督促,會讓手下補償無辜受害的吳先生;但獨美的皇帝只是嘖了一聲。
“內丹術的精要,嘔心瀝血的稿子,也不是你們能補償的。”他高深莫測:“懂的都懂,不懂的看了也不懂;關鍵在于,偷稿子的會是什么人呢?”
“是!臣一定戴罪立功,親自辦理,調集人手,處處布防,絕不叫賊人逍遙法外。”
“如果真是懂內丹術的賊子,怕是調幾個凡人也沒有用處。”真君悠然開口,隨手又搞了個打擊教育:“吳承恩什么時候報的兵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