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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憂慮,也算體貼大局;畢竟湖北毗鄰抗倭前線,有些事情還是要考慮的。但說書人只是瞥了他一眼。
“解釋?”說書人輕聲道:“我需要向他們解釋什么——事實上,我覺得他們應(yīng)該給我一個解釋。”
“……當(dāng)然,他們不理解也沒有關(guān)系。”他停了一停,又柔聲道:“他們不愿意向我解釋,那就向大明的歷代先帝、千秋公論去解釋吧,效果也是一樣的。”
他瞥了麥福一眼,麥福打了寒噤,再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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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嗦著的麥福俯首躬身,謹(jǐn)慎走了出去,盡力繃住一張老臉,不露出任何破防的表情;他神思不屬,恍惚穿過耳房外的小道,幾乎同手手腳地繞過假山,卻見黃錦手提拂塵快步而來,面上同樣略有憂色。
都是幾十年的老搭檔了,只需對視一眼,彼此就能默契。黃錦立刻道:“如何?”
麥福面色蒼白,輕輕搖頭:“……很生氣。”
人類的適應(yīng)力總是無限的;雖然說書人——啊——確實離凡人比較遠(yuǎn),但大宦官們用心揣摩許久,到現(xiàn)在也算摸出了一點規(guī)律;比如說,說書人平時發(fā)點小癲其實是無所謂的,癲一癲更有利于健康;但如果說書人不笑了也不癲了,那么事情反而大條了;這么多天體驗下來,他們也算是明白了;高皇帝的手段狠,說書人的手段怪,無論遭遇哪一種手段,都不是人類可以承受的。
黃錦倒吸了一口涼氣:“有多生氣?”
麥福明顯遲疑了片刻,左右望上一望,才低聲道:
“說書人說了,如果藩王們不識好歹,他就要將他們付諸公斷……”
“公斷?”黃錦道:“可是現(xiàn)在實在不適合——”
“不是公審。”麥福道:“不是公審,說書人說了,前線抗倭,動靜不能太大;要采用更隱秘、更果斷、更方便的辦法……”
“什么辦法?”
即使已經(jīng)當(dāng)面震驚過一次,即使已經(jīng)過了那么長的時間,有了足夠的心理鋪墊;麥福再次想起當(dāng)初那惡魔般的低語,依舊是手腳發(fā)軟,心如擂鼓,大汗淋漓,不可遏制;他費力——費力喘出一口氣,低聲道:
“說書人認(rèn)為,如果宗室們執(zhí)意抗拒王法,違背規(guī)則,那么規(guī)則也就不再能夠保護(hù)他們;他們要訴諸輿論,攪亂局勢,就只能接受輿論的審判……他說,他會——他會提取大眾的潛意識,構(gòu)建一個沒有外部干擾的夢境,請宗室們親自體會一下,一般人對他們的真實感受……”
黃錦張大了嘴。
“可是,可是。”他露出了麥福第一次聽到這天書時同款的表情:“這,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說書人說,可以依賴文學(xué)作品。”麥福閉上眼睛,以一種近乎恐怖的語氣痛苦陳述:“暢銷——暢銷的文學(xué)作品,實際就反映了一個時代潛移默化的氣質(zhì);以此作為媒介,就能匯集閱讀者潛意識之海,制造出足夠完善、妥帖的空間……換言之,換言之——”
【“換言之。”說書人道:“你可以理解為‘穿書’。”】
麥福睜開眼睛,看到老同事瞠目結(jié)舌地望著自己,那表情好像是親眼見證了飛玄真君立地成仙一般——
你在說什么呀?這是人類的語言嗎?
“譬如說。”麥福艱難地繼續(xù)解釋:“湖北的宗室,就可以被安排進(jìn)以《西游記》為模板構(gòu)建的世——世界里,在里面充分體會大眾潛意識對他們的反饋……”
黃公公的眼珠子緩緩?fù)沽顺鰜怼詮男‰s種高鳳壞了事之后,大宦官們忙里忙外,閑暇時都要抽空讀一讀《西游記》;當(dāng)然,現(xiàn)在京中流行的只是一點片段,他們也不敢在說書人眼皮子底下大肆搜羅;但哪怕只讀過吉光片羽,也足以建立深刻的印象——怎么說呢,如果你從猴的角度看,這確實是個大爽文;你從八戒沙僧唐僧的角度看,整個流程也還不賴;但你要穿入書內(nèi),帶入個一般人么……
哎呀,要不下次咱們穿《午夜兇鈴》吧,總安全得多!
黃錦喘不過氣來了:“這,這——”
“還不止如此。”麥福低聲道:“他還說,《西游記》只是個例子,大明的出版業(yè)很發(fā)達(dá),影射藩王的文學(xué)不在少數(shù);如果宗室們不肯服從,那么還有其他的作品,可供選擇;這些作品么……”
他說不出話來了,黃錦也噴不出氣來了:作品?影射?你猜猜,大明百姓對藩王的生活總體是個什么印象,由這種印象誕生的作品,又是個什么路數(shù)?
《西游記》里寫妖怪吃人殺人,走的是血腥暴力一路;但藩王生活,何止暴力一項?或者說,大家對于藩王最深的印象,當(dāng)然是那糜爛不可言說的下三路;用淫·蕩都不足以形容的品行,這個品行構(gòu)建出來的“世界”——
【“總之。”說書人道:“希望他們不要凌晨兩點,夢到海棠花未眠吧。”】
這和“海棠花”又有什么關(guān)系?麥福無法理解,也拒絕理解,他總覺得,那肯定是非常可怕的東西,正常人完全不該理解、不該觸碰、不該窺伺的東西。
“……大概就是這樣了。”沉默片刻之后,麥福長長吐了口氣:“雖然說的都是藩王,但你也要小心,畢竟……”
畢竟,這樣的手段,可以用之藩王,當(dāng)然也可以用于宦官;悄無聲息,不留痕跡,誰又能夠抵擋?
“可是——”
黃錦剛剛開口,忽的又閉上了;他本來想說,穿越西游記當(dāng)然非常可怕,但穿越其他作品又有什么關(guān)系?他們可是宦官誒!——但他突然想起,人類的xp是非常可怕的,宦官與否,可能并非阻礙;搞不好別人還更加興奮呢!
麥福深吸一口氣,無視了老同事可怕的發(fā)言。
“另外。”他強(qiáng)自鎮(zhèn)定片刻,終于悄聲開口:“你安排在李春芳附近的人,有發(fā)現(xiàn)了沒有?”
“……還在看。”
“盡快吧。”麥福低聲道:“……以今天的形勢看,還得盡快聯(lián)絡(luò)上那位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