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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罪行
“記錄在案吧。”說書人柔聲道:“我想,會有人對這個回答感興趣的。”
會是誰對這個回答感興趣呢?做匯報的麥公公發自內心的打了個寒噤。
不過,連一刻鐘也沒有來得及為某頭蠢豬哀悼,麥公公等立刻就意識到了最為關鍵的事情——如果真要有“誰”對這個回答產生興趣,那么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把自己從回答里摘出去;他必須扮演一個冷漠中立、絕無傾向的匯報機器,一個卑微的國家公器,唯一的職責只能是恭敬乘放說書人高貴的智慧,而卻不能有一絲的偏袒。
所以,麥公公迅速開口了:
“朱逆術璽狂悖囂惡,恐怕還要用幾次刑。不過,他帶來的官員態度卻頗為分化,邊緣的角色一問就招,相當配合;身處核心的人物卻極為狡詐,雖然不敢頑抗,但多半是在避重就輕,蓄意敷衍?!?
“——避重就輕?”
說書人難得露出了一點驚愕;他再次翻開審訊記錄,一目十行——遼王府的隨行官員交代的供詞極為豐富;僅僅粗粗一掃,就包括了掠買民田、強搶男女、毆打官吏、涉嫌走私、貪污軍費等十數樁大罪,堪稱是惡跡斑斑,罄竹難書,投諸長江,都算污染水源;但你現在告訴我,這樣傾情招供的無數大罪,居然還是“避重就輕”?
不是,遼王府到底干什么了?
“核心的官員一個字也不肯多說,可能是自知罪重,負隅頑抗。”麥公公小聲道:“小官小吏倒很想立功,但風聲嚴密,所知實在不多;不過,有人交代,他們曾經聽說,遼王崇信奇門方術,為了煉制延壽的寶物,私下令人盜取‘有生氣’的人頭,用以祭鼎……”
“什么叫‘有生氣’的——”
說書人猛然閉上了嘴;因為他已經意識到了,“有生氣”當然是活著的,那么,怎么才能找到一顆活著的人頭呢?
文字想象與實際體驗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即使以說書人的承受力,剎那間都有翻江倒海,喉間做酸,幾乎要忍耐不住,作嘔出聲;不過,他還是強自壓抑了:
“……有證據嗎?”
“一時還找不到,可能要抄檢遼王府后,才算清楚?!丙湼P÷暤溃骸安贿^,那些小官交代,遼王府所在的荊州,對此事頗有耳聞,很多消息靈通的耆老,都在私下里議論……”
“鬧得這么大?”楊易簡直不敢相信:“如果鬧得這么大,怎么會沒有一點——”
等等,等等,這件事好像不是“沒有一點影子”;割取人頭煉制丹藥,屠戮平民延長壽命,這一集他好像在哪里看過,這一個片段總有那么一點詭異的既視感,這個細節應該就是——
“比丘國!”
楊易脫口而出,最后的一絲僥幸也被殘酷抹消了:比丘國,比丘國,割取小兒心肝以下酒的魔王,他怎么會忘了西游記這殘酷血腥的一節!
是了,如果以史料記載,那么吳承恩早年漂泊湖廣,是在湖北蘄州荊王府上做過參贊小官的;蘄州荊州相距不過二百里地,藩王之間的社交圈子更是高度重合;如果荊州府內都已經對遼王的私事“頗有耳聞”,那么一個耳目稍為靈敏、文字水平又高超絕倫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忽略掉這樣勁爆的事實呢?
想想吧,一個包車遲國這盤餃子,都要特意塞一瓶“萬歲君王,好道愛賢”秘制小醬料的作者,會放著比丘國這么大一段情節白白浪費,什么私貨都不加嗎?
作家也是有其極限的,創作與想象畢竟要基于現實,超出現實太遠的東西,寫出來也覺得虛浮——譬如吳先生做了一輩子微末小官,描繪起榮華富貴、奢侈享受,就實在不太對味;但是,《西游記》中,對各色妖道、邪術、天庭人間之齷蹉隱秘、骯臟內幕的描述,為什么就能這么栩栩如生,盡善盡美,數百年后,依舊能永垂不朽,緊扣心弦呢?
——吳先生,吳先生,您別最后告訴我,您實際寫的是本紀實小說吧?!
“原來如此!”楊易輕輕抽了口氣:“竟然如此!”
所以說,靈視開了就是這樣的;一竅不通時你可以高高興興的在西游記里看猴打架;可一旦某個關節被點破,那么一切溫情脈脈的想象就會在瞬間崩盤,顯露出下面殘酷恐怖的真相——作者為什么這么熟悉那些吃人長生的妖術?作者為什么不厭其煩的設置一個又一個的妖道角色,幾乎毫不掩飾的表示出痛恨來?吃小兒的比丘國暗示的是誰?好道愛仙的車遲國王暗示的是誰?世尊的舅舅在獅陀林吃人吃得人皮滿山,為什么天上天下,全都視而不見?!
幻象一旦打破,過往的溫情就再也無法維持了;如果別的書還是從字里行間看見吃人,那么西游記干脆就是明牌在告訴你人的一百二十種吃法;幻象之下的真實,還要更為酷烈——當然,你如果要細問,那么射陽山人、華天洞主人、荊王府幕僚吳先生也只能告訴你,我們說的都是唐朝的故事,是不是?
不,等等,僅僅開這么一點靈視還不夠,《西游記》中,還有某些更微妙、更可怕的細節。
“……壽星?!睏钜奏?。
“誒?”
——比丘國國王取小兒心肝煉長生藥的邪術不是自己學會的,是壽星的梅花鹿下凡教給他的;那么,遼王割人頭的邪門巫術,又是他自己領悟的嗎?
楊易慢慢移動目光,看向了一臉懵逼的麥福。
“這件事中?!彼p聲道:“還有外人參與嗎?”
麥福更茫然了:“……不,不清楚。”
“那么就去查?!睏钜椎溃骸白屑毑?,先從遼王府查起——抄家的圣旨預備好了嗎?”
“預備,預備好了?!?
“八百里加急,發給湖北,叫他們動手?!睏钜灼届o道:“不要打草驚蛇,就說是寫給皇帝的青詞還有些措辭需要改,叫遼王來開會,直接拿下即可——其余牽涉到的人員,有哪個就查哪個,不許稍有回避;具體審理的事項,暫由錦衣衛負責,等到——等到新任署理地方事務的海瑞海剛峰到任,再移交給他,全權處理?!?
麥福轉動眼珠,迅速記憶,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里;當然,海瑞是誰他還不太明白,需要回去后再詳加查訪,此外……
“敢問先生?!彼÷暤溃骸捌溆喾鯁柶?,是否需要解釋一二?”
湖北的藩王可不在少數;更別說當今飛玄真君的親爹,野雞皇帝興獻帝的陵墓也在湖北;你行文官府直接開個會就把人抓了,宗室們會作何感想?萬一他們一上頭跑到當今野雞皇帝爹的墓前來個嚎啕哭陵,朝廷豈非相當尷尬?
宗室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腦子又一個賽一個的不好使,犯起混來是沒有底線的;要是他們跪在興獻皇帝墓前痛哭爆料,又有幾個能夠承受得???怎么,宗室屁股有屎,文官屁股就干凈?大家都是一個糞坑里的蛆,你還在我面前裝什么潔癖?哎呀,我要到墳前哭太爺去,哪成承望大明朝養出這樣的王八來,日日偷狗戲雞,嫖的嫖,賣的賣,玩得有多臟,我什么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哎呀,除非是名聲操行,清白無損,真正一絲一毫漏洞都尋摸不出來的人,否則誰經得起這樣的盤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