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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叔大
當大明朝內部的最高權力激烈變動時,除了一二躬身入局,親自見證此偉大變更的幸運兒以外,其余相干人等都在全然無知之中。高皇帝把說書人硬按在椅子上,當著眾人以及仿佛吃屎的飛玄真君面前公然宣布“先生所言,如朕親臨”之時,幾位身心重創的閣老才慢騰騰剛剛走出西苑的大門;出門以后,幾個老頭面無表情,抬頭望天,干脆就在原地發起了呆。
對此情形,看門的侍衛倒也不覺得奇怪;因為伺候當今飛玄真君是非常之消耗精力的,每次召見后輪值的官員基本都要出會神緩和緩和,就仿佛社畜下班后都不敢直接回家,得先整杯滿奶滿糖咖啡因爆表的牛馬飲料喘口氣一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不是不可以理解。
不過,今天閣老們的反應的確也有些異常;他們站在原地,默然出神,彼此間居然沒有一句的寒暄;不僅神色冷漠,還一站就是許久,連送上來的軟椅都不看一眼;直到兩三刻鐘后,心腹下人氣喘吁吁地趕來,伸手遞過幾份黑布包裹的文件,閣老們才一把接過,匆匆上車,同樣是一言不發。
直到騾車碌碌駛出西苑御街,端坐的徐階徐尚書才長長出一口氣,隨后抖著手拆開了包裹——雖然壞得屁股流膿,但高鳳做事還是很細致的,為了構陷說書人拉下李春芳,他還專門找人去茶館盯梢,把說書人的日常表演分門別類記錄了下來,方便將來羅織證據。而這樣一份事無巨細的觀察檔案,在當下的意義就簡直不言而喻——俗話說得好,一個猴有一個栓法,連飛玄真君萬壽帝君這樣的角色,他們到底都能想法子給拴住了,如果而今仔細研讀檔案,搞不好也能找出什么妙妙功夫來呢?
總之,趁著大太監們被困在宮里哭天不應,內閣閣老反應迅速,動作強勁,一出門就讓迅速讓人把錦衣衛的檔案給搶了過來,幾人隨機平分,齊心協力,爭取能逆天改命,拼力找出一條生路。
不要小看我們與九族的羈絆啊,八八!
在噠噠蹄聲中,徐閣老強自鎮定,翻開了第一頁。
喔,這應該是說書人講《三國》的記錄,因為他看到了董卓的名字:
“唉,董太師與那呂丁董布之間,委實也是一對苦命鴛鴦呀。”
徐階:?
徐階眨了眨眼,茫然再看了一眼。
是他在宮中受太大刺激了嗎?是他至今仍然身處恐怖幻境沒有脫離嗎?這些詞怎么能組成一句話呢?
好吧,應該不是他出了幻覺;因為這一列記載后就是探子長篇大論的簽字說明,賭咒發誓,再三擔保;保證他既不是瘋了也不是胡編,這就是——就是現場的原話!
徐階:……
徐階呆滯片刻,向下又翻了幾頁:
【“主公,那陳宮已經押上刑場了!”
“如何,他肯認錯了嗎?你告訴他,他要是愿意投誠,我曹孟德既往不咎,可以去看他。”
“沒有。陳宮不但不認錯,還情愿陪那呂丁董布一起去死!”】
——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
徐尚書兩眼突出,咯咯發聲,下意識伸手抓撓,終于還是抵受不住,直溜溜從座位上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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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此種種變故,徐尚書下車時腿都是晃的,以至于前來迎接的長子徐璠都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攙扶,連聲詢問情況——嘉靖一朝宦海險惡,政治斗爭激烈到無可言語的地步;要是親爹真的觸犯了什么,徐家全家都得嚎啕了。
徐尚書并未答話;他閉目喘息片刻,才睜開眼睛:
“……叔大呢?”
“父親說張學士?”徐璠小心道:“父親忘了么,張學士今日當值,還在翰林院里料理事務呢。”
徐階略微有點沉默。
是的,即使有當朝禮部尚書、中樞重臣的親自庇護,帶明朝的職場霸凌仍然是根深蒂固,牢不可破;任你什么天資絕世、前途似錦,進了單位都要喝前輩的洗腳水。作為初任萌新,張居正張叔大入翰林院之后,也必不能脫此魔爪——什么“當值”?實際上而今翰林院所有的事務,基本都推在張學士一個人頭上;老資歷們喝茶看報,全程躺平,新來的張學士便要忙著給整個衙門寫報告、理流程,應付上級檢查;又要忙著為真君寫青詞,進賀表,一人代寫七八人的分量;業余時間還要忙著熟悉政務,精研經術,掌握朝廷典章制度,為將來進步做預備——哎呀,這可真是充實呢!
……當然,這也正是徐階之所以對他屢施青目,甚至甘冒奇險,膽敢在高皇帝面前公然舉薦的緣故;以現在的情形,翰林院基本也就靠著張居正一人在運轉;但如此極限匹配之下,翰林院每年的考核居然還能混個“上上”——這不說明水平,什么才說明水平?
不過,才氣縱橫如斯,卻難免又激起一點微妙的心意;徐尚書當初納張居正于門下,固然是出于圖謀未來的算計;但相處如此長久,也不能不生出憐才的真心。如今為了自己的安危,要將一手扶持的愛徒供奉到恩威莫測的高皇帝面前,心中滋味,自是復雜難言……
唉,掌上珊瑚憐不得,偏教移作上陽花!
“你去親自將叔大請來。”他閉目片刻,終于吩咐長子:“就說我有要事告知,在書房專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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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尚書與張居正雖然相處得親厚,但也甚少在工作的時候打攪;張居正收到呼喚,不敢怠慢,匆匆了結手上雜務,趕至尚書府邸,被管家徑直引入了書房。
入內之后,張居正卻大為震動:恩師徐階端坐上首,一動不動;聽到聲音后抬起頭來,一張老臉卻是憔悴支離,幾乎看不出來血色。
“師相這是——”
徐階抬一抬手,阻止了弟子的驚呼;他再指一指面前的座位,示意張居正坐下。
“我剛剛從宮里回來。”他緩聲道:“見到了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