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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黃袍
“先生對大明朝現(xiàn)下的情形,到底有個什么見解呢?”
楊易愣了一愣:“陛下雖在地底,不是一直都關注著上面的情形么?”
“耳聽畢竟為虛。”
好吧,既然非要追問,那也不能不答了。楊易微一猶豫,還是委婉道:“……可能還是比較有——嗯——挑戰(zhàn)性的。”
是的,雖然游歷京師不過數(shù)月,但是所見所聞,已經足夠觸目驚心。外部瘋狂涌入的流民絕不只是氣候失調的偶然變故,而是附近地區(qū)行政秩序瀕臨崩壞的征兆;如果京師好似腹心,那么河南河北就是拱衛(wèi)腹心的肺腑;如今天災頻仍,人禍不絕,數(shù)省百姓,流亡幾近百萬,窮極無路,迫急為盜;周遭糜爛不可勝計,而地方官心心念念,最掛懷的居然仍舊是真君苛求追比,耗費無窮的宮觀工程——上恬下嬉,殘民以逞,誰看了之后不說一句長嘆息以掩涕?
高皇帝默然了。
默然片刻后,他喃喃道:“……那么,請先生不必避諱;似此情形,大明朝的國祚,還能夠有多久?”
“如此大事,恐怕就不好空口臆斷了。”楊易坦誠道:“這么大的王朝,氣數(shù)總不能憑一朝一夕而定論;如果真有才不世出、勵志精誠,敢于擔當大事的人物出面撐持,那么未嘗不能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這都是看運氣的事情……”
是的,雖然被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折騰幾十年后,到他老人家過早地離開帶明人民之時,這個老大王朝四面起火,風雨飄搖,怎么看都是一副藥丸的模樣;但因為中央權力,尚且穩(wěn)固;軍隊財政,還可掌握,如果真有什么猛人起而振作,不是不可以挽回局勢的——而帶明的運氣就在于此,它居然真的在末世衰頹、萬馬齊喑之時,莫名其妙給自己抽了一堆的ssr金卡,雖然前有真君,后有擺宗,但靠著如此絕頂人物之不懈努力,還當真續(xù)上了幾十年!
說實話,就是歷史周期律親眼見證,也要感嘆一句這實在太難殺了吧?
當然,如果詳細追究之后數(shù)十年之奇跡,那么相較于仁人志士前赴后繼的努力,最大的決定因素恐怕還是運氣,不可捉摸的運氣——一說難聽點,要是嘉靖朝的黨爭再激烈一點,不小心把萌新張居正也給搞進去了;要是浙江抗倭斗爭的局勢再糜爛一些,開局把戚繼光也給送了;或者更要命的——要是真君的妙妙小丹藥還當真管用,他居然又活蹦亂跳的霍霍了十幾年——那么后續(xù)的情形,恐怕就相當之微妙了。
歷史的走向如此依賴隨機的運氣,所以即使再來一回,楊易也打不了什么包票;只能含糊安慰,說一句“有可能”而已。
但顯然,在高皇帝聽來,這樣的安慰就實在太蒼白無力了。他微一遲疑,難得露出了一點苦笑:
“先生不說,其實咱也知道。國事糜爛,罪責當然首歸君上,朝政到了這個地步,反復苛責內閣,苛責官吏,其實意義也不大;上頭要是不改,那縱有賢士,亦無所用之,便譬如……”
便譬如老四的好曾孫,叫門天子一般。但高皇帝說到一半,還是欲言又止——沒辦法,即使事情已經過了上百年,他現(xiàn)在想起此人,仍然覺得腦門嗡嗡的作響,委實不能保持鎮(zhèn)定;不僅手指隱隱發(fā)癢,就連腰間皮帶,仿佛都要發(fā)出戰(zhàn)歌吟唱……
“所以。”他頓了一頓,又道:“在里頭查賬簿的時候,朕脾氣上來,其實也想過要把這貨色廢掉,換個新人試試。”
飛玄真君:???!!!
饒是仍在痛楚之中,真君依舊竭力瞪大了眼睛,幾乎像條魚一樣的蹦了起來!
“嗷嗷,啊啊,啊啊啊!”
使不得,使不得呀老祖宗!
“不過,氣頭之后,還是只能多想想。”高皇帝沒有搭理惶恐得仿佛篩糠的真君:“畢竟是幾十年的皇帝,哪里能說廢就廢,豈不駭人聽聞;再說,就是廢了皇帝,又讓人來坐這個位置呢?”
朝局脆弱到了這個地步,動靜稍微大點都可能散架,哪里還頂?shù)米「呋实蹚牡叵屡榔穑鴱U黜皇帝?再說,你以為近支宗室之中,還有什么合適的人物么?
——這么說吧,在而今類人群猩閃閃奪目,行為舉止粗具人形的皇親國戚里,真君絕對是可以算得上個道德表率的!
“再說了,咱家也不能長久在此處滯留。要是根本問題不做解決,那么浮光掠影,偶爾管上一管,又能有什么作用呢?區(qū)區(qū)一個祖宗的名頭,又能管用多久?”
洪武皇帝現(xiàn)世,君臣無不震恐;但如此強有力的威懾,又能持續(xù)幾時?說白了,再高貴的名分也要有暴力維持,之所以高帝今日所向披靡,處置如意,恐怕都只有一半是他名分的效力,而另一半么,還要歸功于說書人潛移默化的威懾……翻過來想想,如果說書人撒手離開,區(qū)區(qū)一個手無寸鐵的過往“祖宗”,又能彈壓到幾時呢?
高皇帝移開目光,掃視這瓊樓玉宇,巍峨宮殿,中土權力高處不勝寒的巔峰,沉吟彷徨,神色漸漸悵惘:
“必須有人管住皇帝,必須有人負起責任,否則這個國家,恐怕就……”
對于現(xiàn)在的大多數(shù)人而言,亡國滅種或許只是一個遙遠的幻想,僅僅用于警示的意象;但朱洪武不同,朱洪武親眼見證過呼啦啦大廈傾頹之時,親身體會過社稷崩摧、玉石俱焚的往日;創(chuàng)巨痛深,莫可釋懷,因此不惜一切代價,也必須要防備這個最為恐怖的可能。
“所以,先生愿意幫咱一個忙么?”
“請高皇帝指教。”
“其他貨色都不堪用了,咱別無他法,只能求請先生操一回心。”高皇帝清清楚楚道:“便如當日孔明扶持漢室一般,替咱暫時把皇權的大任擔當起來。”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