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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小路往外走了好一會兒,這才到了村民所說的“藥鋪”。
說是藥鋪,不過是山腳下一間老屋,在臨街的土墻上鑿了個方洞,支起一塊木板便算作柜臺。
柜臺上堆著幾把草藥,風一吹,藥的苦味就混著塵土腥氣飄出來。柜臺后頭黑黢黢的,隱約能瞧見堂屋里的灶臺和半截藥柜——這藥鋪大概就是老蒿家的堂屋改的。
劉氏朝墻洞里喊了好幾聲,里頭才有回應,隨后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子從方洞后露面,想必這便是老蒿那個還未出師的學徒,大約是開鋪后又躲到里屋補覺去了。
老蒿學徒被擾了好夢,眼皮耷拉著,粗聲粗氣問:“怎么了?”
劉氏輕聲細語講明來意,那學徒便開始不耐煩,忽而墻洞外響起另一把清透的女子嗓音,報了一連寸藥材名:“當歸七錢半,紅花五錢,桃仁五錢……”
“沒有紅花,熟地應該……”學徒聽著似乎來了個行家,一邊數(shù)著一邊將腦袋抵到墻洞上往外看,可角度受限,最多也就瞧見一片單薄的青綠背影。
這藥鋪里的藥材存貨不多,赤華的藥方里的藥材換了又換,終于算是勉強湊齊了。
不過這學徒本就懶得認藥抓藥,加上沒了師父,他抓起藥來毫無章法,藥斗開了合、合了開,不是多抓了半兩當歸,就是把蘇木認錯成續(xù)斷,甘草還灑了一地……
赤華聽著屋里手忙腳亂的動靜,視線越過身前的小路,落在斜對面不遠處的土屋上。
那破土屋的墻是用黃土混合著麥稈夯筑的,墻皮早斑駁得不成樣子,墻根下長滿了雜草,窗戶沒有窗紙,只用幾根枯竹條胡亂擋著。
黑黢黢的窗洞里,一雙空洞的烏眸正死死盯著藥鋪前買藥的兩人——
那眸里藏著太多的苦難,似混著鮮血的泥濘沼澤,帶著被命運踐踏碾壓的窒息感,卻又閃著不甘的微光。
“娘子,您瞧什么呢?”劉氏揣著藥包,正見年輕的女大夫望著對面的土屋。
赤華的雙眸閃了閃,指著不遠處破敗的小土屋,笑著說:“剛見那里頭似乎有個漂亮娘子。”
劉氏愣了愣,慌忙垂下眼又去扯赤華的衣袖:“藥都買好了,我們回吧。”
轉(zhuǎn)眼間,土屋窗后那片身影便被扯回了身后巨大的陰影中。
赤華挑了挑眉,唇角噙著點散不盡的淺淡笑意,慢悠悠地跟在劉氏身后,仿佛那土屋不過是村野間隨處可見的農(nóng)舍,里頭的一切,都與她毫無干系。
待走遠了,劉氏見前后都沒人,這才湊到赤華耳邊,低聲道:“那是他們從外頭買來的娘子,他們家那幾兄弟平日將她看得可緊了,我們也輕易不能跟她說上話?!?
赤華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又問了幾句,隨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當年離開槐花村時,村里的光棍大多是因為窮而無人肯嫁,可也不會這般……
劉氏說完,偷覷赤華的臉色。她這一番打量,才發(fā)現(xiàn)這女大夫細皮嫩肉,不像她們這般因日夜勞作而灰頭土臉,那遠山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黛石描畫的,竟然這般好看。
可不知為何,這女大夫分明在笑,可眼里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劉氏不敢再多言,二人便沉默著繼續(xù)往回走。還未及劉氏家那巷口,對面有兩男人扛著鋤頭正迎面走來,瞧見了劉氏,便也在轉(zhuǎn)角處停了腳步。
“你們家七斤怎么樣了?”
打頭的是個佝僂著腰的花甲老人,后頭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兩人都赤膊,穿著粗麻布褲,腳上草鞋沾滿了泥土。
“叔翁,得虧了您家?guī)兔Γ@位娘子的醫(yī)術好,說是再喝幾服藥就好?!眲⑹夏樕辖K于大方地綻了個實誠的笑。
“那便好。”佝僂老人頷首,隨即與身后的男人先拐進了小巷。
赤華隨著劉氏轉(zhuǎn)入小巷,便見前頭兩個赤膊的男人已經(jīng)進了槐樹下的那戶人家。
昨夜便是他們家抬來門板幫忙,赤華仔細端詳回憶,還依稀可從他們臉上辨出幾分血脈相連的相似痕跡。
劉氏才剛推開小院的木門,小丫頭便苦著臉跑出來。
“怎么了?”劉氏走近了問。
小丫頭皺著小臉:“阿耶剛做夢都在喊疼。”
劉氏回頭來看赤華,赤華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哄道:“等喝過藥就好了?!?
劉氏聞言,著急忙慌地在灶前熬藥,赤華則倚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她聊著山間的怪況。
要說這五行嶺不太平,據(jù)長輩說的,大概可以追溯到五十多年前。
剛開始那些年,村里偶爾丟失些雞鴨,漸漸地,有人夜間起來如廁,看見長得人高馬大的妖獸跑到村里來叼豬羊,數(shù)月前,那些妖獸開始夜間襲擊村民,所以大家入夜便都緊閉門窗。
就前不久,全村上下湊錢,找了個據(jù)說有些道行的道士在村口開壇作法驅(qū)妖魔,可那道士當晚無故消失,直到一個月前,上山采藥的老蒿在山邊發(fā)現(xiàn)了一截裹著道袍的殘尸,目測便是那被妖獸撕咬而死的道士。
而昨夜,七斤聽見斜對門叔翁家的狗吠了許久,也疑心自己院子里的廄屋沒有落鎖,便提著砍刀出來查看,卻不想還沒走到廄屋便被那怪物盯上了。
劉氏談起那五行嶺深處,眉宇間總是存著抹隱憂,想講又不敢講。
可赤華不在乎,眼看著日頭已掛當天,便孤身一人徒步上山了。
六十年前,一切都是從這里開始的。
那時候,對門的趙家長輩在山上撿到她,把她帶回了五行嶺下的槐花村。
這村里都是沾親帶故的,大多都姓趙和孫。
趙家夫妻育有三兒,自撿到她以后,就把她當自家女兒一般養(yǎng)著。
后來,赤華偶然得知,趙家夫妻曾經(jīng)有過一個早夭的小女兒,只是這對夫妻從不愿多提,趙母甚至一提便躲起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