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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說:
“不要站在我的店門口。你站在這里,客人不敢進門。”
“抱歉。你下班了嗎?”
池朔問完,才發覺這個問題太蠢。
現在這個時間點,酒吧剛開始營業。
池朔:“我不是故意站在這里。我就是想……”
就是想你了,想來見見你。
池朔這輩子,分手都沒這么心酸過——因為分手的時候池朔問心無愧,雙方不想談了,一拍兩散就行。
但他對池漪有愧。
一想到那個夢,池朔就坐立不安。
池漪似乎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窄窄,一身的病氣。
醫生明明說池漪情況好轉了,怎么還是沒有恢復健康呢?
池朔語氣放輕,鞋底不由自主地蹭了蹭地面。
“天文臺說今天晚上有獵戶座流星,去山上能看清楚。你下了班有空嗎?我可以……可以開車帶你去。”
池朔想,池漪大概率會拒絕他。
但池漪從小就喜歡親近大自然。
就算拒絕了他,說不定會和薄引鶴一起去。
不論如何,只要能勾起池漪的興趣,讓池漪出去走走,那便是好的。
可池朔沒成想,眼前的池漪……居然平淡地點了點頭。
池朔表情瞬間錯愕,呆在原地。
幾秒鐘后,他差點原地跳了起來,害怕池漪改主意,連忙說:
“我這就回去準備東西!”
……
晚上十點半,池漪的下班時間。
池漪換下調酒師制服,走到門口,突然對吳經理說:
“我去看流星。”
吳經理:“?什么??”
池漪重復:“流星。”
吳經理:“您跟薄先生說了嗎?我叫人送您……”
可池漪已經走出門外,坐進了池朔的跑車里,關門,系安全帶。
池朔像做夢一樣,抬起頭對吳經理說:
“我是他哥哥,我帶他去看流星。”
兩個人上車。
池朔一腳油門下去。
橙紅色的阿斯頓馬丁像流動的霓虹燈,轟鳴咆哮著穿過都市,將一切甩在身后,奔向沒有燈紅酒綠的郊野。
晚上十一點。
跑車行駛上山道,速度降低許多,十分平穩。
池朔身處駕駛座時,看起來比平時聰明許多。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小臂肌肉線條分明,渾身上下都透露出專業賽車手的游刃有余。
這種山道和賽道比起來不值一提。
池朔試著拋出話題,打破安靜的氣氛。
“餓不餓?我帶了好多零食。”
池漪望著窗外,沒有回答。
池朔也不灰心。
他和池漪搭話,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應,像小石子投進深潭,嗵地一聲,便沒了后續。
但只要池漪坐在他的身邊,同意與他上山看流星,那就是巨大的成功了。
池朔特地回家取了許多東西。
不止是品類豐富的零食,像外套、毯子、熱水、暖貼,還有各種應急藥物,全都在車上好好放著。
與此同時,池漪在心里問:
「需要完整看完流星雨,才能拿到10萬積分嗎?」
系統:「我看不見任務節點。但如果你不想繼續留在這里,咱們隨時可以離開,就當是下班后順路逛逛。」
池漪的任務列表里,刷新出了一個和池朔看流星的特殊任務,獎勵高達10萬積分。
之所以答應池朔的邀約,就是為了拿到積分獎勵。
跑車很快抵達山頂,停在一處開闊的平臺。
今夜有大風,將吹散烏云,散露星輝。
山頂沒有燈。
天地像燃盡了的漆黑爐膛,四野的黑暗逼仄地傾過來。
唯余一粒橙紅火星,是跑車亮著燈。
溫暖的車里,池朔把毯子遞給池漪,將零食袋提到二人中間,動手拆開幾包面包店里買來的點心。
“外面冷,在車上坐一會兒吧。你要是困了就睡覺,有流星我叫你。”
池漪偏頭看著窗外,沒有回答。
池朔緩慢地深呼吸,吐出一口氣。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開車帶你出去玩嗎?我們白天跑了紐博格林北環賽道,晚上到了埃菲爾山區的山頂,正好看見獵戶座流星雨。”
那年池漪14歲。
一路上隨著加速轉彎,池漪應景地尖叫或歡呼,仿佛賽車是他聲控的一樣,搞得池朔也跟著腎上腺素飆升。
五年過去了,池漪又坐上這輛跑車,卻沉默得無以復加。
池朔低語:“我希望你開心快樂。有什么事可以告訴我,別自己憋著。”
池漪:“我不想敘舊。”
池朔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
“你喜歡男生是嗎?……我是說,性取向。”
池漪說神情游離,聲音輕飄飄。
“是啊。”
池朔的手握緊水瓶,發出一點吱呀聲,又立刻松了手。
“喜歡男生也很好。心理醫生說我不是恐同,只是因為被偷衣服的事產生了條件性厭惡。你小時候問我是不是恐同,我的回答可能傷害到了你,對不起。”
“池漪,我不恐同,我支持你喜歡男生。”
池漪慢慢看了池朔一眼。
他在心里問:「系統,我是不是應該有什么反應?」
按照常理推測,或許池漪應該高興,委屈,埋怨。
但池漪心里一片沉寂。
該哭的都在上一世哭完了。
從前的難過像是屬于另一個人,池漪回憶不起來那些情緒。
系統安靜地停在池漪手心。
其實,池漪在性取向上的糾結,只是青春期短暫的茫然。
倘若一切正常發展,這點小問題很容易解決。
池漪會想明白如何面對,池朔也會接受現實。
可池奕回家了,一切路就此被堵死。
池漪的人生就像高速路口錯過了出口,再想尋到路,就要繞個極大的彎子。
所以系統只能回答:
「不作反應也可以。池漪,你想聽就聽,不想聽就當池朔放了個屁。池朔的想法對你不重要。」
池朔還沒說完話。
他取出一個背包,放在腿上。
“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我扔掉了很重要的東西。”
“幸好現實里我什么也沒扔。”
池朔語氣故作輕松,打開背包拉鏈,一件一件往外拿。
“你看,這是你送我的花襪子,我送你的龜兔賽跑玩偶,我都好好留著。”
“還有這個兔子球——你很小的時候,最喜歡嬰兒床上的這個小兔子球,沒事就握在手里,誰要也不給……但你居然就把它送給我了,連池觀都沒有。池觀悄悄問我要了好幾次,我才不給他。”
池朔將這些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二人之間。
他像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只能祈求這些從前的東西能讓池漪聽他說說話。
其實,池漪早就不記得什么兔子球了,也不知道池朔是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來的。
池漪視線移向那個小兔子球,陡然頓住。
那是一個粉色的布藝小球。
頂著兩條充滿棉花的兔耳朵,正面用黑線縫出o.o的表情,總共也就只有半個巴掌大。
系統恰好落在中控臺上,落在這個小兔子球旁邊。
它除了微微發亮以外,和這個兔子球長得一模一樣。
池漪看看系統,看看兔子球。
兩相對比,連耳朵鼓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幾乎是等比復刻。
……為什么?
為什么,系統會和他嬰兒時期的玩具長得一樣?
「叮咚!觸發支線任務-see u again。」
池漪茫然:「……系統?」
系統繞著兔子球飛了幾圈,也是十分茫然。
「我也不知道。我有記憶以來就長成這樣……我和它真的好像哦。」
兔子球也有親戚嗎?
后臺顯示,see u again是屬于池觀的支線任務。
觀,又見,see u again。
可是,這個小兔子球和池觀能有什么關系?
池漪伸出手,低頭捏了捏那枚兔子球。
突然,有溫熱的液體啪嗒滴在池漪手背上。
是池朔的眼淚。
池漪往后退了退,抹去手上的水跡。
“你哭什么?”
池朔這個人,在池漪記憶里就沒哭過。
他從來都是外向宣泄情緒,刺傷別人,自己耀武揚威地離開。
此刻池朔下頜緊繃著,眼眶發紅,眼淚正大顆滾落。
他說:
“我有點害怕。”
自從池漪失蹤那天開始,池朔便時常做噩夢。
他有時夢見池漪平躺在浴缸里,手腕鮮血淋漓,臉色死白。
有時夢見池漪坐在房頂上很危險的地方,搖搖欲墜,腳邊七零八落碎著酒瓶。
池朔不知道,如果夢里的事情是真的,那他還能有什么挽回的機會。
“……哥哥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所以池朔流著淚,從背包里面,拿出一個銀色的獎杯。
18歲生日當天,池朔即將參加本賽季最后一場比賽。
他在賽前和池漪打賭:
“我要是拿下冠軍,你得把那雙花襪子收回去,重新送個禮物給我!”
池朔勝券在握。
那天橙紅色的跑車像火焰一樣飛奔疾馳,帶他駛向f3年度冠軍。
浪潮一樣的歡呼聲中,銀色雙耳獎杯鐫刻池朔的名姓。
池朔笑得恣意,舉起獎杯,遙遙沖家人示意。
可贏得比賽后,池朔又覺得花襪子也不錯,不想把池漪縫的花襪子還回去了。
這場比賽的賭約,也就一直留到現在。
池朔擦掉眼淚,無賴地說:
“你還差我一個愿望。我們能不能約定,以后只要我拿一次獎,你就要好好生活十年,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到處旅游,好好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見我也可以,但你要是做不到,我會冒出來監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