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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防備自己
池行川命大。
醫生給池行川做了全套檢查,最后發現他的身體相當硬朗,無病無災。
至于為何突然在晚間吹風時頭暈、為何記憶短暫混亂,也只能歸結于巧合。
池家人為此頗為緊張,都勸池行川待在家里休息一陣。
很快,一周過去了。
這一周里,池行川陪著池奕,上課,吃飯,蒔花弄草,補償這些年里錯過的時光。
那天晚上的動搖,也慢慢被池行川拋之腦后。
池行川越發覺得池奕從前的生活太苦,想要補償池奕。
為此,他獨自坐在書房中,草擬了一份繼承權變更的文件。
在這份文件里,池奕應當得到更多的財產,而池漪的繼承權——
池行川久久靜坐在書桌前,打了幾行字,復又全都刪去。
池奕恰好敲了敲書房門。
“爸爸?您在忙嗎?我和張叔學著煮了荷葉茶,您喝點茶吧。”
不知為何,池行川心里一跳,下意識關掉了文檔頁面。
這么做完后,池行川自己都怔了一怔。
隨后他整理好表情,笑著說:
“謝謝小奕,我正好想休息一會兒。”
池行川將電腦鎖屏,起身走出書房,隨池奕去客廳。
池奕視線不經意掠過書房里的電腦,轉瞬移開。
……
不知為何,池行川始終沒有將這份文件發給律師。
桂花香氣愈濃,池漪在家里的影子卻越來越淺。
十月中的一個午后,陽光正好。
池行川帶著池奕,一同登門拜訪程渡遠老爺子。
管家引父子倆穿過花園小徑,抵達后院。
桂花的烈香同撲撲敲打聲一起飄來。
繞過灌木叢,幾人便看見程渡遠。
程渡遠頭戴草帽,手里拿著根竹竿,正輕敲桂花。
金色的花瓣簌簌如雨,落在地面鋪好的白布上。
“今年開得真好。做幾罐糖桂花,孩子們喜歡。”
小李將桂花拾進竹匾,一抬頭看見訪客,笑著提醒:
“老爺子,來客人了。”
程老爺子轉頭看去。
他瞇著眼睛,放下竹竿,手叉在腰上。
“噢。小池啊,你來了。”
池行川聽了也笑。
“程叔,我都五十了。”
也就在程渡遠這里,五十歲的池行川還被叫小池。
程老爺子接過小李遞來的毛巾,擦擦汗。
“每次都自己來,這次倒是記得帶孩子來玩玩了。這是你哪個兒子啊?上次見面還是小孩,認不清嘍。”
池行川拍拍池奕的肩。
“這是我家老三。孩子喜歡調酒,特別崇拜您,平常念叨著想找您要個簽名。”
“我想著來都來了,正好前段時間搜羅到一本古籍,放我手上,我也看不懂。就給您捎來了。”
自從將程氏的事務全權轉交給二女兒,程老爺子便不再過問任何商業決策,連工作室也不怎么去了。
程老爺子好清凈,成天只在家釀釀酒、看看書。
池行川投其所好,攜帶的禮物也是民國時期記載少數民族釀酒之法的孤本古籍。
話是輕巧,禮物可算十分貴重了。
“老三?”程老爺子動動眉毛,暫未接過古籍,而是掀起眼皮,打量著池奕。“我怎么記著……”
池行川:“我慢慢跟您解釋。”
一行人進屋。
小李在一旁沏茶,池行川一五一十,將池奕的身份說與程老爺子聽。
最后,池行川說明來意:
“程叔,您的工作室還缺人嗎?我想讓池奕跟著您學一學。”
程老爺子半晌未言語,眉頭深深皺著,只看燒水的小爐子,半分目光也沒給池家父子。
他身子骨挺拔硬朗。
雖坐在沙發里,雙手卻交疊著,搭在立于身前的手杖頂端,姿態像要隨時拔劍一樣——
事實上,程老爺子也確實想打人。
池行川自然看出了程老爺子心情不好。
但他一頭霧水,沒明白怎么回事。
小李打圓場,低聲解釋道:
“池先生,是這樣,老爺子近年不怎么調酒了,平常主要研究浸漬酒和釀酒。這一行當對年輕人來說可能有些枯燥,您看……”
池奕神態溫和地回答:
“我覺得浸漬酒和釀酒都很有意思。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很想加入程爺爺的工作室。”
程老爺子眉頭皺得愈深,勉強擺擺手。
“小李,我去年釀的梅子酒算算也到時候了,你帶他去酒窖開一壇。我和他爸爸有話要說。”
小李應下,帶著池奕先行離開。
等他們走遠,程老爺子收回目光,手杖在地上頓了頓。
程老爺子:“行川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剛才還叫人小池,現在就老大不小了。
池行川不反駁,點頭聽著。
程老爺子:“我前兩天看好一個關門弟子。那個小朋友蠻厲害,我出的所有題他都答上來了。我倒是滿意得不得了,可惜他還沒答應我。”
池行川更疑惑了。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老爺子雙目如電,盯著池行川,手里的手杖緩緩抬高。
“那個孩子叫池漪,也姓池。我還以為是你家老三呢。你說巧不巧?”
要是平常,池行川估計會想——您手杖都快敲我腿上了,還問我巧不巧?
但池行川一時間也懵了,沒反應過來:
“池漪?是我小兒子。”
程老爺子氣得眉毛倒豎。
“你還知道池漪是你兒子?!”
同樣是池家的孩子,拜同一個老師。
一個由親爹提前打過招呼,親自領著登門拜訪。
一個都面試完了,親爹卻毫不知情!
程老爺子怒氣沖沖:“我問你,池漪為什么不住在家里了?他生了什么病?他手腕上的傷你知道嗎?”
程老爺子用手杖重重地頓挫著木地板,一句比一句急。
“你爸爸當年和我是好友,后來我們兩家生意不在一處,孩子們倒是遠了。但你叫我一聲程叔,我就得說一說你。我是吃過子女教育的苦——”
程老爺子怒目圓睜,揚起的手杖帶著勁風,棒喝峻烈。
“對孩子厚此薄彼可不行!”
池行川身體后仰,瞪大眼睛,腦子里轟地一聲。一片空白,仿佛有層霧障霎時被擊碎。
程渡遠的手杖疾疾敲下,停在池行川面上一寸處,突然靜止下來。
最后“砰!”一聲巨響,重重拄在地上。
這一杖仿佛敲在了池行川頭頂。
池行川猛地清醒過來。
緊接著,他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這么一瞬間,池行川發覺自己前段時間簡直像瘋了一樣,從某天開始突然對池漪不聞不問,甚至還想拿走池漪的繼承權。
妻子沈清數次對此表示不滿,大兒子池觀也提起好幾次,說這么做不合適。
可池行川自己一點也沒聽進去。
想到書房里那份變更池漪繼承權的電子文檔,池行川后背霎時起了一層冷汗。
池漪不要池家的錢是一碼事。
但池行川這個做父親的,要是真辦出這種糊涂事,那就得徹徹底底失去小兒子了。
程老爺子氣得狠了,低頭咳嗽著。
“你不好好養孩子,干脆我來帶!以后他就是我親孫子!改名姓程!就叫程漪,我覺著挺好!”
池行川猛地喊了一嗓子:“程叔!”
程渡遠瞪著池行川。
而池行川眼眶發紅,嘴唇哆嗦,一點沉穩的樣子都沒了。
他就差給程老爺子磕頭了。
“多虧您提點!是我這個家長不稱職,拜師的事就算了,我回去就給孩子道歉!”
程老爺子罵道:
“當爹的偏心,厚此薄彼,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這次比賽我可是得和其他評委打招呼,誰也別想走后門!”
“把你的破書拿走!捐給博物館去,我不要!”
池行川已經忙不迭地往外走了,仿佛著急趕時間,遠遠回道:
“送您的東西哪有拿回來的道理!”
……
池行川人到中年,歷盡千帆,數不清多少年沒辦過這種糊涂事了。
他第一時間回到家里書房,把前兩天草擬的那份繼承權文件刪除得干干凈凈,一絲不留。
可縱使這樣,池行川還是不放心。
萬一他哪天又抽風,頭腦發暈,把池漪的東西給拿走了怎么辦?
所以池行川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設立一個不可撤銷信托。
一個專門給池漪的,就連池行川自己也不能更改的信托。
在未來漫長的歲月里,這份信托會為池漪的人生提供安穩的保障。
這是現在的池行川防備未來的自己的方式。
而這份信托,需要一個可靠的信托保護人。
池行川苦笑著撥通電話。
“喂?薄總。又要麻煩你了。我準備給小寶設立一份信托,希望能由你來擔任信托保護人。”
“對。……先不要告訴小寶。”
窗外桂花雨瀟瀟而下。
天有些陰。
一陣大風中,地面金色的河流沿風流淌,香氣如水汽般乘風而起,遍布整座城市。
遠至城西的「dionysus」酒吧門口,都能聞到綽約的桂花香。
池朔的車停在酒吧不遠處。
他本人早就從車里出來了,徘徊在車附近打轉。
池朔屢次抬腳想走向酒吧,在進門前的幾米,又硬是停住腳步,猶豫不決地徘徊,最后頹喪地抱著手臂,靠在酒吧門口的紅磚墻上。
空氣香而冷,的確有些入秋的意思了。
池朔不止等了這一下午。
過去的半個月里,他每天都會等在「dionysus」酒吧外面。
下雨坐在車里,晴天站在陰涼處。
可每一天,池朔都不敢真正走進酒吧大門,和池漪見見面。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暗沉下來,
池朔在盯著磚地發呆。
余光里,有一個人朝他走了過來,停在幾米外。
池朔眼神瞥過去,視線從那雙干凈的手工小皮鞋跳到那人臉上,突然一驚——
池漪怎么出來了?
池漪正拿著條白毛巾擦手,眼睫低垂,沒有看池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