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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走不動了 我可不能無

荷濯茗使勁兒眨了眨眼, 終于看清楚說話那人的臉——她都沒思考，下意識的尖叫，被握住的手像被開水燙了一下似的，飛快從棠疏雨掌心抽走, 并狠狠踹了他兩腳, 意圖把他蹬開。

她腦子里還盤旋著昏倒之前看見的畫面, 那張幔布縫隙里被打開的臉, 那張眼睛淌血的可怕的臉, 和眼前這張臉重疊在一起, 嚇得荷濯茗腦子里的每根神經(jīng)都繃緊和大叫。

棠疏雨被踹得上半身晃了晃, 抓住荷濯茗腳腕把她拽過來，但緊接著他的腦袋就被荷濯茗使勁兒往外推，在劇烈抗拒間，她的手指甲劃破了棠疏雨的臉。

臉上一陣辛辣的痛, 細(xì)長交錯著，他這才意識到荷濯茗這回是真的被嚇壞了。

這個認(rèn)知讓棠疏雨愣了一下, 沒有躲閃荷濯茗，任憑她大哭尖叫著把自己打了一頓。

在走過來的路上，看見到處都一片狼藉時, 棠疏雨就知道荷濯茗肯定會被嚇到——畢竟小荷本來就很慫，還喜歡窩里橫，只會兇他而已；遇到那些不認(rèn)識的妖怪，不認(rèn)識的用刀的小女孩, 就馬上躲到他身后, 變成啞巴了。

但他現(xiàn)在忽然發(fā)現(xiàn)，‘知道’和‘親眼看見’原來是兩回事。

棠疏雨也見過很多人被‘自己’嚇到。

凡人連普通穢神的真身都難以接受，更別提那些詭異的木偶。他時常可以從其他木偶的記憶中看見它們?nèi)绾屋p易將人嚇瘋, 也經(jīng)常見到被自己部分真身嚇瘋的人。

那些情緒激烈到扭曲的臉甚至曾經(jīng)短暫給棠疏雨帶來樂趣，讓他有段時間熱衷于這種恐怖游戲。

只是那種樂趣的存在過于短暫，往往只在棠疏雨心頭存在片刻便又消散。所以他很快就對這種游戲失去了興趣，連帶著那些被恐懼充盈的面孔也迅速從他記憶中退場，沒有留下絲毫印象。

那些過于輕易就被遺忘的驚懼表情讓棠疏雨認(rèn)為，被嚇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更何況是小荷這種又笨，又遲鈍，還聽不懂話的笨蛋。

但事實(shí)上并非如此。

荷濯茗大哭大鬧，驚懼的神色讓棠疏雨不知所措，甚至于無暇去意識到對方已經(jīng)快把自己抓破相是一件多么以下犯上的事情。

普通的尸體不會把荷濯茗嚇成這樣，想來想去必然都是那兩只木偶的錯——棠疏雨已經(jīng)忘記自己在走過來的路上除了在狂罵木偶之外，也在罵荷濯茗。

他現(xiàn)在完全想不起小荷的任何缺點(diǎn)了，只覺得小荷好可憐，連帶著也不在意荷濯茗框框給他臉上打的那幾拳了。

小荷被那兩只木偶害成這樣，想發(fā)泄情緒就讓她發(fā)泄吧，反正又不會被打死。

荷濯茗很快就沒力氣了——她氣喘吁吁的停下來，盯著棠疏雨的臉；他的頭發(fā)都被荷濯茗抓亂了，臉上也像開了染坊一樣精彩。

一直到碰見荷濯茗為止，棠疏雨收拾了那么多惡鬼，連衣角都沒被血污沾到。唯獨(dú)在修行剛進(jìn)門的荷濯茗手上吃了大虧，又挨踹又挨抓，還沒還手。

他不還手，臉上還有點(diǎn)紅腫，有幾道傷口被抓破皮了，冒著絲絲縷縷的血跡。

這反而讓荷濯茗莫名其妙的有了一點(diǎn)安全感：對方會受傷，會流血，看起來很正常。

她呆愣了一會，視線慢慢從棠疏雨狼藉的臉往下移，看見正常的脖頸和正常的身體——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體格，高挑而纖細(xì)，腰間盤繞著那柄漆黑的烏衣劍，劍柄上裝飾著紅海棠。

她那隨著視線而下低的頭慢慢往上抬，又重新盯回棠疏雨臉上。

他的眼睛很正常，有眉骨有眼窩有眼睫毛，密而直的眼睫在眼尾撇下則長影，顯得他眼眸深邃又細(xì)長。

漂亮的一雙眼睛，讓荷濯茗熟悉的一雙眼睛。

她盯著棠疏雨許久，久到她觀察遍了對方身上能被她看見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才小心翼翼開口：“林青云？”

棠疏雨摸著自己的臉，嘆氣：“小荷，我要是毀容了，你得賠……算了。”

他目光往荷濯茗身上一轉(zhuǎn)，搖頭，幽幽道：“你又賠不起。”

熟悉的語氣——荷濯茗眨了眨眼睛，鼻頭發(fā)酸，哇哇哭著撲過去抱住他。

“嗚嗚嗚……我……我以為我要死了……嗚嗚嗚……你不知道我遇見一個多可怕的怪物……它還長著你的臉嗚嗚嗚……我不想要妹妹我要當(dāng)獨(dú)生女嗚嗚嗚……”

她越哭越兇，眼淚像是永遠(yuǎn)流不完一樣，不停滴到棠疏雨脖頸上。

棠疏雨心底忽然也變得濕漉漉起來，好似有陰雨綿連，又或許是荷濯茗的眼淚透過皮膚滴到了他的心臟上嗎？

棠疏雨甚至想要馬上推開荷濯茗，或者是打開自己的胸腔，把心臟挖出來曬一曬太陽。

他想應(yīng)該是小荷的眼淚太多了，害得他心臟上快要長出青苔來……也可能已經(jīng)長出來了。不然他的心臟怎么會又痛又麻呢？

“我本來……我本來想去找你的……但是被怪物抓住了嗚嗚嗚……”

荷濯茗吸著鼻子，很不講究的在棠疏雨衣服上擦——棠疏雨垂眸瞥了一眼，嘆氣，已經(jīng)抬起來準(zhǔn)備推開荷濯茗的手，改為攬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懷里抱了抱。

棠疏雨：“沒事了，沒事了。”

荷濯茗：“怪物……”

棠疏雨拍拍她腦袋：“地仙把怪物都解決了。”

輕拍荷濯茗腦袋時，棠疏雨順手將她發(fā)間那支枯敗的海棠給拿開，扔得遠(yuǎn)遠(yuǎn)的。

荷濯茗揪著他衣襟，鼻音很重的問：“地仙出現(xiàn)了嗎？什么時候啊？”

棠疏雨：“你暈倒的時候。”

荷濯茗：“那地仙現(xiàn)在……”

棠疏雨淡淡道：“地仙很忙的，還要回去和其他正神集議，所以他解決完搗亂的穢神就走了。”

荷濯茗‘噢’了一聲，把濕透的臉往棠疏雨衣服上胡亂一擦，就想站起來——棠疏雨很體貼的扶著她，只是把荷濯茗扶起來之后，棠疏雨發(fā)現(xiàn)自己一松手，荷濯茗就要摔跤。

她抱住棠疏雨胳膊，哭著臉，“我、我腿沒力氣了嗚嗚嗚——”

棠疏雨按住她將要往下撇的嘴角，道：“好好說話，不要總是哭，等會哭暈了怎么辦呢？我也很忙的。”

“穢神把神宮攪得一團(tuán)亂，還有一堆事情等著我呢，我可不能無所事事的一直圍著你照顧你哦。”

荷濯茗剛想指責(zé)棠疏雨簡直是鐵石心腸，毫無朋友情誼——但是一抬頭就看見棠疏雨被自己抓花的臉。

想到自己醒過來，第一個看見的人也是他；很明顯，在混亂發(fā)生的時候，就像她會馬上想到棠疏雨眼睛看不見很危險一樣，棠疏雨也因?yàn)閾?dān)心她而馬上來找她了。

荷濯茗扁扁嘴，小聲要求：“好吧，我不哭了，那你背我走——把我背到安全的地方再放下就好了。”

棠疏雨一愣，很懷疑的指著自己：“我？背你？”

荷濯茗點(diǎn)頭，很認(rèn)真道：“我走不動了。”

從出生到現(xiàn)在，棠疏雨從未聽過這樣荒謬的要求，他憑什么要……

荷濯茗：“你背不動我噢？”

棠疏雨一下子松開了荷濯茗胳膊；沒有人扶著，荷濯茗東倒西歪踉踉蹌蹌的一頓掙扎，好不容易扶住個東西，轉(zhuǎn)頭一看是顆海棠樹。

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臉色煞白的縮回手跳開，同那顆粗壯的海棠樹拉開好一段距離。

緊接著她聽見棠疏雨催促的聲音：“不是要我背嗎？你打那棵樹干什么？”

荷濯茗扭頭去看，見棠疏雨已經(jīng)背對著她半蹲下去。

她趴到棠疏雨背上，緊緊抱住他脖頸——棠疏雨很輕松的就站起來了，托著荷濯茗腿彎往上掂了掂。

荷濯茗嘶了一聲，“你不要掂我……腿彎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