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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仙忽然屈指敲了敲荷濯茗正在抄寫的紙面,弄得她還以為自己是不是抄錯了,腦袋左右轉(zhuǎn)轉(zhuǎn),忙著比對紙張和經(jīng)文上的字句。
許飛仙:“你看。”
她聲音刻意壓低,眼神往一個方向示意——荷濯茗跟著她眼神的方向看過去,只見神像側(cè)面較窄的小門處躲躲閃閃走進來一個人。
一個和許飛仙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那個位置正好交錯著墻壁和神像的影子,格外昏暗不起眼。女孩左右看了看,沒有察覺到遠處抄寫經(jīng)文的人里面有兩個熟人。
是黃覓波——是那個脾氣不好,總針對許飛仙的跋扈少女。
在剛才那片陰影中,黃覓波臉上沒有了跋扈驕傲,她好像不大愿意讓別人注意到自己,所以是一個人畏畏縮縮溜進來的,同時又很慌亂,就連觀察四周也沒有很仔細的看,只是粗略的掃視兩眼,便轉(zhuǎn)身往神像后面走去了。
荷濯茗小聲問:“神像后面還有地方嗎?”
許飛仙道:“有個窄門,直通一處天井,但那是用來存放供奉祭品的。”
荷濯茗:“沒有人看守?”
許飛仙:“誰會想不開去偷正神的祭品?想要結(jié)束自己的人生嗎?”
她說話時,輕悄悄站起來——荷濯茗把紙筆經(jīng)書一卷,塞進書包里,連忙跟上許飛仙。
兩人輕手輕腳繞過神像,果然往后是道窄門;神像寬大,兼之兩邊的布幔,將正門照進來的光全部嚴嚴實實擋住,只余下那道窄門還亮亮的。
荷濯茗有點緊張的抓住許飛仙衣角,許飛仙探頭往門外掃視,片刻后皺眉走進去——荷濯茗跟著進去,左右一看,愣住了。
天井頗為寬闊,中間有一顆光禿禿的枯樹,靠墻碼滿各色香燭金紙并瓜果,但卻沒有看見黃覓波的身影。
荷濯茗還想走過去到處找找——那些貢品堆得那么高,看起來能藏好幾個人的樣子。
然后她才邁開腿,尚未來得及靠近,就被許飛仙揪住后衣領(lǐng)拽走。
荷濯茗還想‘哎哎’兩聲,許飛仙眼疾手快,給她嘴巴也捂上了。
兩人又回到抄經(jīng)文的池塘旁邊,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感覺自己臉都被許飛仙捂痛了。
她小聲問:“我們干嘛要跑啊?”
許飛仙板著臉,教荷濯茗:“要是一個人在廟宇里莫名其妙的不見了,別管這個廟供奉的是正神還是其他什么……你最好趕快離開,并且一段時間內(nèi)都不要再靠近這個地方。”
通常許飛仙提的建議都很有采納價值,荷濯茗暗暗在心里記下。
因為此刻二人就在廟里,所以許飛仙說的話也格外隱晦。而荷濯茗的腦子在該靈光的時候總會變得很靈光,一下子明白了許飛仙沒明說出來的意思。
她再回頭去看大殿上那尊端正的神像時,出于一些心理作用,她覺得這個神像也沒那么端正了,還怪邪氣的。
兩人混在抄寫的人里,假裝看經(jīng)書實則觀察神像邊小門,但一直等到夕陽霞光鋪進來,也沒有見到黃覓波出來。
荷濯茗與許飛仙互相對視一眼,兩人頭一回生出默契來,一面手心冒汗,一面假裝無事發(fā)生,收拾著東西隨三三兩兩離開的人一起走出去。
前腳跨過門檻,后腳兩個人就一起狂奔起來,一路跑得腳不沾地,直跑到神宮主殿廣場附近,她們才停下來,扶著墻壁氣喘吁吁。
荷濯茗捂住自己撲撲跳的心口,道:“嚇死我了,我都不敢回頭,生怕……突然變出個什么東西追在我后面。”
許飛仙背靠著墻壁大喘氣,說:“我也一樣。”
荷濯茗:“發(fā)生了這種事情,我們是不是得告訴幾個靠譜的人去處理啊?”
許飛仙想了想,道:“我等會去找林青云,他是鎮(zhèn)魔司的差役,專門管這種事情的。”
“不過,最近你就別去那里了,待在家里抄經(jīng)書也一樣,十天之內(nèi)拿去燒掉就可以了。”
許飛仙顯然很信任她認識的林青云,言語間變得鎮(zhèn)定——得知這件事有人管,而且能處理,荷濯茗松了一口氣。
但仍舊有些后怕,所以回到屋里,她又翻出木劍認認真真將劍法練了數(shù)遍,削斷回廊處數(shù)枝探頭進來的海棠花。
荷濯茗感覺自己劍法有所進步,安心了,把木劍別回身后,蹲下身收拾回廊地板上的殘枝落花。
她撿著撿著,忽然咦了一聲,捧起一支還挺完整的海棠花枝,認真凝望起來。
*
棠疏雨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近房間出口。
一開始他根本沒有辦法靠近這里,因為他腦海中總按耐不住那股想要離開,想要走出去找荷濯茗的念頭。
往常他沒有這個念頭時,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都不會有事。但現(xiàn)在,他哪怕只是挪動一小步,密密麻麻無處不在的紅線就緊縮著拉扯著他,幾乎要把他也切割成同樣纖細的紅線。
但在來來回回拉扯了許多次之后,到底還是他的身體更加堅硬,硬扛著紅線走到了房間門口。
輕快腳步聲逐漸靠近,棠疏雨側(cè)耳細聽,想要離開這里的念頭跟著那些紅線一起消散——他外露的皮膚上全是紅線切割出來的細密傷痕,但卻沒有流血。
那些傷痕也在呼吸之間迅速的消失不見。
下一秒,門口的海棠樹被撞得嘩嘩響,荷濯茗從葉叢中鉆了出來。
她的頭發(fā)被樹枝勾亂了,臉頰紅潤的蒙著一層薄汗,小跑沖到林青云面前——在將將要撞到林青云胸口時,她緊急剎住腳步。
林青云抱著胳膊,老大不高興道:“你今天來晚了……”
荷濯茗:“你聽我說!我剛剛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情!我發(fā)現(xiàn)我臥室外面的海棠花,和你門外的海棠花,不是一個品種!”
她聲音興奮得意,好像不是發(fā)現(xiàn)了海棠花品種上的區(qū)別,而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青云的抱怨被打斷,沉默片刻,輕哼:“就這?”
荷濯茗:“你沒有注意到嗎?”
林青云:“我又看不見。”
荷濯茗:“我們剛從傳送陣來到這里的時候,你那時候沒有看見嗎?”
林青云:“……我沒注意。”
他不太想繼續(xù)和荷濯茗聊這個,還殘余著割裂痛覺的皮膚讓他心里感到煩躁。
我沒有去過傳送陣。
我沒有跟你一起去過。
又要開始編了,編我根本沒有做過的事情,卻連想象那樣的場景都想象不出來。
他伸手按著自己眼窩揉了揉,按得臉上白綾凹陷下去一塊,強迫自己轉(zhuǎn)移注意力——忽然間微風拂面,一陣輕飄飄的花香氣落到棠疏雨鼻尖。
他愣愣的,茫然的偏了偏頭。
是荷濯茗刷的從衣袖里掏出一根海棠花枝,花朵嘩啦啦碰到棠疏雨鼻尖——花枝跟荷濯茗一樣,是暖和的,柔軟的。
荷濯茗高高興興的跟他分享:“沒關(guān)系!我給你帶過來了!這是我房間附近的花,你聞,香氣不一樣哦,這個香氣很淡,沒有那么甜,而且它的花也更小更密,是淡粉色不是赤紅色……”
棠疏雨以神宮內(nèi)無處不在的海棠樹為觸角,掌握著神宮的每一個角落。
而他自己卻從未踏出過這個房間,甚至連門口都沒有靠近過。
小荷的聲音好似一只歡快活潑的鳥雀,讓他想到了本體從不離身的烏衣,盡管他從來沒有見過烏衣長什么樣子,也沒有觸碰過烏衣。
他緩緩抬手,垂頭,手指和鼻尖同時觸碰到那支被荷濯茗折騰得有點打焉的海棠花花枝——原來花朵摸起來是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