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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難以立足的人】
趙存英隨口問:“誒孔老師,你是因為啥原因離婚的?”
孔多莉看他。
他解釋說:“徐正想介紹他堂弟給你們認識,托我來問問。”
孔多莉哦了一聲,如實說:“我是喪偶,他是惡性腫瘤去世的。”
趙存英又被驚到,有點語無倫次地說:“我以為……那個你……”
孔多莉替他解圍說:“沒關系,因為我怕我家人操心,對外一直說的都是離婚。”
趙存英下意識地反問:“那這種情況不更應當向家人求助嗎?”
孔多莉被反問住,本能解釋說:“我爸一個人帶我們姐妹倆很辛苦,我不想讓他額外承受這些。”
趙存英沉默了會兒,試著代入了下,朝她說:“那你爸要是知道了會更心碎,因為你在人生最艱難的階段沒有向他尋求任何幫助。”
孔多莉沒想過這個問題,望著臺階沒作聲。
出于職業素養,趙存英隨手掩了樓道門,朝她說:“我還有十五分鐘上臺,你需要的話我愿意陪你待會兒。”
孔多莉點頭說:“謝謝。”
趙存英推算道:“是惡性淋巴瘤嗎?”
“嗯。”孔多莉緩慢地說:“他那一段在忙著申博和籌備婚禮,持續發熱和體重下降的時候認為是太累了導致的免疫力下滑,最后是在婚禮前初步確診的。”
趙存英問:“在蘭州的腫瘤醫院還是綜合醫院確診的?”
“先在綜合醫院做了一系列檢查,又去腫瘤醫院做了增強ct,拿到檢查報告后醫生就建議直接去北京,北京給出的治療方案是化療。”孔多莉相對平靜,講這些時的感受仿佛被一道隔膜隔著似的缺少一種真實,她邊回憶邊說:“前后化療了兩年多,最后的一個月主任建議轉去臨終關懷病房。”說完,又緩慢補充一句,“生存期的最后階段他整個人還挺平和的。”
趙存英從她的句式和部分遣詞表達上,明顯感受到她還處于一種應激狀態,在她整個的表述中“自己”是不存在的。她把自己從親歷者的位置調整到了旁觀者。
他以前沒少做術后隨訪工作,也接觸過不少晚癌患者的家屬,對他們的情緒和精神狀態是比較敏銳的。他并沒有試圖介入或指出,只是朋友閑聊似的問:“去世多少年了?”
孔多莉算著說:“……小六年?”
趙存英看她,“婚禮前初步確診后,你們還是照常舉行婚禮了?”
孔多莉點頭。
趙存英問:“害怕過嗎?”
孔多莉否掉,“我傾盡全力了。”
“不是。”趙存英溫聲問:“我是說對初步確診后還舉行婚禮這件事,你害怕過嗎?”
孔多莉瞪著他,“當然害怕了。”
趙存英好奇,“害怕你還不跑?”
“……我。”孔多莉
語塞了半天,堅持道:“我覺得不能這樣干。”
趙存英認真打量她半天,嘆息說:“莉莉,你猜哪種人在社會上最難立足?”
孔多莉不知。
趙存英伸出手指,“就你這樣的。”
孔多莉開始豎毛,準備進入戰斗狀態。
趙存英總結著說:“老實,沒家底,重情義又講武德,被道法儒家同時鎖喉。”
……
孔多莉細品了會兒,試探著問,“你是在夸我吧?”
趙存英直搖頭,“虧你還是語文老師,你針對我這句話做個閱讀理解……”
孔多莉受辱,頭也不回地下樓道臺階。
趙存英見她下樓,拉開門去手術室更衣,邊去邊回復群信息:【一助已到更衣室。】他被臨時支援到另一個組里頂一助,原一助因突發狀況不能參與手術。
他在換鞋區換鞋時頻頻嘆息,嘆息時沒察覺出啥,嘆完總感覺胸口悶悶的。他最抵觸做術后隨訪工作,尤其是遇到術者已經離世的,比寫論文都抵觸。在更衣室換好洗手服,戴口罩、帽子,然后去往手術區域。先刷手消毒,而后舉著小臂一腳踩開手術間的門,組里搭臺的成員都在各司其職地忙著,麻醉醫生徐正已準備就緒,且已經跟患者聊一會兒了。巡回邊幫趙存英系手術服邊催他跟患者確認信息,之后麻醉給麻。
*
孔多莉從醫院出來后直接去了孔玲家,她在上樓前先買了杯奶茶,拎著奶茶到家時見奶奶在那兒蒸包子,她把奶茶蓋掀開,朝奶奶的玻璃杯里倒了一半,端去廚房給她嘗。
奶奶拍拍手上的面粉,接過杯子瞅了眼問:“這種賣多少錢一杯?”
孔多莉說:“用過券16塊。”
奶奶原本只抿了一小口,聽見價錢后又喝了一大口,品著說:“這多了啥成分呀?”
“就牛奶,茶葉,黑糖珍珠。”孔多莉給她個吸管讓她吸沉在杯底的珍珠,“券前20塊一杯呢。”
“……老天爺,這些商家真是變著花樣掙你們錢。”奶奶吸口珍珠嚼著說:“怪有嚼勁。”
孔多莉笑著吸口自己的問:“好喝嗎?”
“這個珍珠有嚼勁也不粘牙,這16塊一杯的是比10塊一杯的用料好。”奶奶喝著還是嫌貴說:“你說朝里頭兌點牛奶是不是更經喝?”
孔多莉說:“你試試唄。”
奶奶拆開一袋牛奶往里兌,兌了滿滿一大杯,孔多莉找出一條圍裙準備系腰上幫忙包包子,奶奶嫌她不會捏花沿兒讓她去歇著。
孔多莉從廚房出來坐在餐桌前喝奶茶,奶奶在廚房里邊捏包子邊嘮家常,說她大清早去市場買肉碰見了許奶奶,兩人站那兒嘮了會兒,“她說你許爺爺還是如廁困難的老毛病,生輝給他請了個……專門陪人看病的?現在是干啥行當的都有,你許爺爺不樂意去……”奶奶說著手心端著一個包子站在廚房門口看她說:“我估量他是不舍得花錢。”
孔多莉問:“生輝去北京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