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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春鋤,一點不怕蕭承澤,上來攙扶自家小姐,不忘狠狠瞪蕭承澤一眼。
這世上沒見過這樣的郎君,簡直像瘋子一樣,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滿京中的郎君誰不是喜歡誰就盡情追逐,就是家世差點又怎么了?難道他定國公府家世高點,就了不起不成?明明也喜歡自家小姐,寧愿喝藥壓制,都不愿意好好在一起,不是有病是什么?
就讓宜妃娘娘知道才好,讓她看看他家的侄子有多瘋,好好管管他,別害得自己家小姐跟著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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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娘娘好好在御花園逛了一圈,開開心心回來,立刻得知了噩耗:自家的犟牛侄子和孟妙常在后廊上不知怎么又吵了一架,兩個人都出了宮,據偷聽的宮女說,還說了再也不見面的狠話……
宜妃娘娘氣得差點厥過去,逮不到人,索性把黃太醫逮了過來。
“跪下。”這其實是她第一次擺皇貴妃的威風,實在是氣得手都發抖:“后廊上發生了什么事,給我如實招來,但凡瞞一個字,我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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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娘娘震怒的時候,官家也正在明德殿雷霆震怒。
柳無憂沒有說空話,十四年的賬本,明暗兩本,她一字不差地默了出來,還趕在了春闈殿試之前,整整齊齊擺在官家的龍案上,每一筆都跟戶部和司禮監的賬本對得上。
戶部的公賬,司禮監的宮中私庫,都對得上,前者是國家的三,后者是官家的二,那丟失的五,也昭然若揭了。
官家直接砸了明德殿的玉磬,聽宣處、戶部、司禮監官員跪了一地,只有霍懷恩幸免于難。
“查!給朕查!”官家這次是動了真怒:“天下十分,天子只得其二,普天之下竟有這樣欺君的人,給朕查,一個也不要放過。”
聽起來是朝野震動的威風,但柳無憂只是平靜坐在偏殿里,這幾天寫賬本幾乎耗光她的心血,她整個人都熬得蒼白虛弱了,更像隨時要乘風而去似的。
慧極必傷,不是長壽之相,書上也說過的。
但官家可不管這些,正如別人擔憂的那樣,柳無憂寫完賬本之后,他自然就不似之前看重她,也確實是憤怒極了,罵完官員,把霍懷恩趕去追查之后,他氣勢洶洶穿過偏殿,看見柳無憂端坐在桌案邊,也不忘怒道:“你在等著朕給你封賞不成?”
柳無憂對他的過河拆橋也不意外。
“我知道圣上不會封賞我。”柳無憂淡淡道:“帶來壞消息的信使,往往是第一個被殺的。”
官家聽得怒極反笑。
“所以你在這等什么?”
“我在等圣上。”她平靜道:“我有一場勸諫。”
“你還有一場勸諫?”官家如同聽到什么笑話一樣:“你選來選去,就選了這個好時機來進諫?虧你還是柳晉驤的女兒。”
“這場勸諫正是我父親教我的,進諫有許多種,這一種是死諫。”柳無憂反問官家:“圣上知道我父親是因為什么而死的嗎?”
“不就是為了替朕追查盧龍弼的貪污,被反污死在獄中嗎?”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柳無憂也并不意外,而是笑了。
趙家的人,真的覺得天下什么好東西都該是屬于他們的。
“我父親是為我死的。”柳無憂告訴他:“從前年冬天開始,我母親就病得很重,大夫說,過不了去年的夏天了,我父親那時候開始整理賬本,我以為他是寄情于公事,后來才知道,其實那時候他就決心追隨我母親而去,查賬只是順便為我鋪路罷了。可能從當年大舅舅被害他就猜到盧龍弼在替圣上斂財了,只是一直隱而不發而已。”
官家的神色一瞬間凝固了,看不出是因為柳無憂話背后的暗示,還是因為柳晉驤竟然不是為了盡忠而死的憤怒。
鋪什么路呢?那時候皇后已經決心選盧家女兒做太子妃,要讓柳無憂做側妃,但柳晉驤如此疼愛自己女兒,怎么舍得她和宜妃一樣走那么艱難的二十多年。所以他給了柳無憂一份最貴重的嫁妝。
有這本賬在,無論是與盧家握手言和,繼續做太子妃,還是如官家開玩笑那樣,去選他其他的兒子,柳無憂都仍然是高高在上的鳳凰。
“但我父親沒想過,我會走出第三條路來。孟容曜繼承了父親的遺志,但我不同,我不孝順,我從小一身反骨,我偏要試試硬碰硬。”柳無憂沉聲道:“盧家和我是殺父之仇,滅門之恨,我余生除了這一件事,不會再做別的事情,哪怕是太子妃也一樣。”
圣上的兒子是龍子又如何,她是鳳凰。他有權勢,有太傅,有群臣輔佐,有權勢滔天的母家。她也有我的才學,她的志向,她也讀了十四年的圣賢書,她也是能夠三元及第上達天聽的狀元,天下第一的讀書人,那就試試這一場生死斗,到底誰輸誰贏!
“圣上的錢追不回來的。”她看著官家,眼中是熊熊燃燒的野心:“沒有人會為了圣上去得罪東宮,盧家已經和東宮狠狠綁在了一起,天下所得取其半,圣上如果連這都能容忍,那我這場進諫失敗也無話可說。”
柳晉驤沒有教錯他的女兒,如果是勸諫的話,這是最壞的時刻。但如果是為了讓官家對盧家下手,這是最好的時刻。這是官家的怒火燒得最烈的時候,世上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時刻了。
但官家仍然不為所動。
“你要朕動搖國本?”
柳無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圣上可知道,我父親生前最后一首詞,寫的是李夫人的典故,我那時候以為他是在寫我母親,后來聽了我姨姥姥孟老太君一句話,才明白過來。”
孟老太君的名字一出,官家眼神都一凜。
“她說了什么?”
“孟容曜被流放那天,她說:官家是要絕了孟家的后。那瞬間我才明白,原來我父親寫的不是李夫人,他是在拿圣上比漢武帝劉徹。”
“孟家是李廣,我父親也是李廣,李廣是用來制衡衛霍的,所以李廣注定絕后。”她垂眼道:“最忠誠的臣子,一定最先死。圣上說盧家是國本,但盧家也是圣上慣出來的……”
“你放肆!”官家勃然大怒。
“那就證明給天下人看吧,圣上。孟家和柳家都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忠誠,也該圣上證明一下了。”柳無憂這樣平靜:“證明圣上并不是漢武帝,誰最忠誠,誰就被傷害被苛待,誰最跋扈,漢武帝就終日隱忍,一朝滅族,不給他們改過的機會。最后漢武帝身邊的人都沒有好下場,自己最后也孤家寡人,王朝交于孺子之手。”
"我相信我父親所說,圣上是天縱奇才,可以做蓋世明君,有漢武之能,而無漢武之惡。盧家不是國本,真正的國本是春闈選士,是三公九侯,是官場清廉,河清海晏,長治久安。請圣上走蔚然正道,成就蓋世功業。”
柳無憂再起身,三跪九叩,如同在皇宮第一次見到官家那天一樣。她從一開始就沒想要活著從這皇宮走出去,孟容曜到底是愛惜性命,但沒關系,她補完了孟容曜的勸諫,一如柳晉驤完成了孟汝臣未盡的事業。
“如果圣上能聽取我這份諫言,柳無憂雖死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