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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陽光中,柳無憂緩緩走下臺階。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書中寫過畢竟是紙上談兵,真到了這一刻,還是不如鳳奴從容,總歸有些畏懼。但顴骨上微微的紅,如同燒灼的火,證明她冰層的外表下也有野心在熊熊燃燒。
她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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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太君勃然大怒。
翡翠和孟妙常都沒見過她這樣生氣,整個人都氣得發抖,當然第一時間是問責任:“無憂和三丫頭天天住在一起,無憂去貢院那么久,一定是三丫頭幫著瞞了。”
孟妙常無話可說,也只能跪下來道:“我想著無憂妹妹一身才學,不能白放著。”
“不能白放著,就去送死?”孟老太君滿頭白發顫顫巍巍,指著柳無憂道:“你給我進去,你們把報喜的人打發了,這事以后誰也不準再提。既是容曜考的,就算在他頭上,他自己非要惹出天大禍事,開了個好頭,趕不回來,現在連無憂也拖進去替他填這個坑,就讓他自己去頂,殿試缺席也是他該的。”
這是老人家偏起心來,也不管青紅皂白了。翡翠也無奈道:“老祖宗,霍大人還在呢。”
霍懷恩這時候會裝老實了,雙手一擺:“我什么都不知道,捕雀處不管殿試,殿試缺人也不關我的事。”
他是把老太君哄開心了,柳無憂卻不順著臺階下。
“我不是想幫他填坑,就是自己想考。”她倔得很:“書中寫的金殿對策終究是想象,我想自己去試試是什么滋味。”
孟老太君被氣得站都站不穩。
“你還記得,你父親說過不準申冤……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錯,讓我怎么對你父母交代?”
“父母那邊,我自會有交代。容曜哥哥也說,要是大舅舅有遺言,一定是叫他不得申冤,但他還是去了。我知道姨姥姥是疼我,所以擔心我冒險。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愿意按我的想法自由自在生活,哪怕結局不如所愿,也是我自己走出來的,否則就算一生平安順遂,我也只會覺得痛苦。”
“柳無憂見孟老太君只是搖頭,索性一撩裙子,直接在石階上跪了下來:“求姨姥姥成全。”
話已說到這地步,即使孟老太君再不贊同,也只能無奈搖頭。
她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坐在宋媽媽忙搬來的椅子上,只剩嘆息的力氣。
“我就知道,這個家留不住你舅舅,留不住你父母,最后也留不住你。”老人家似乎徹底灰了心,只剩無力與倦怠:“想飛的鳥,我是關不住的。去吧,我只當又給趙家人白養了一場孩子罷了。”
這話說得不祥,偏偏又是事實。眾人都忙上來勸,翡翠知道老太君心事,忙寬慰道:“圣上仁慈,連大少爺當眾直言進諫都網開一面,姑娘是女眷,又是忠臣遺孤,想必也不會有大危險……”
不勸還好,這樣一勸,孟老太君更急:“你看她那樣子,比十個男孩子還倔,官家又是那樣脾氣,她能討著好嗎?”
眾人勸都沒用,翡翠也沒法,一邊的孟妙常卻淡淡道:“我們再著急,也到不了御前,只能請霍大人多照應了。”
她這句話一出,翡翠就知道她一定清楚自己和霍懷恩的事落定了,頓時面紅耳赤。
霍大人也不是好惹的,立刻笑道:“照看當然是要照看的,只怕攔不住。這樣吧,要是官家問罪,我就把柳小姐偷出來,往蕭承澤府里一扔,既栽贓了蕭承澤,又保住了她。大家看好不好?”
翡翠立刻約束道:“霍大人,不要玩笑。”
其實真不是玩笑,霍懷恩的話已經很明顯了:都到這時候了,大家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吧,我自然會用盡全力,你家蕭承澤難道坐視不管不成?
孟老太君卻不管這些,只管拉著柳無憂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她小心回話,不準觸怒官家。柳無憂是不說謊的人,始終不肯答應,只漫應著。
好不容易送出了華堂,翡翠姐姐親自送到馬車上,細心地給柳無憂安置好,柳無憂垂著眼睛看著她,兩人一時間都無言。
“當初是我接姑娘來,如今又是我送姑娘走……”她忽然輕輕嘆息一聲。
柳無憂卻逗她笑:“這些天打擾翡翠姐姐了,也許沒了我翡翠姐姐還少費點心呢。”
“胡說。”翡翠只管把暖爐安排好,垂著眼睛看爐里的炭,道:“其實我也知道姑娘和三姑娘最好,但有件事還是想問,為什么《秋水記》里連像霜紋的丫鬟也有,卻沒寫過我呢?”
真成生離死別了,從來最寬容大度的翡翠姐姐,也有這一問。
“因為出色的小姐多,但翡翠姐姐是絕無僅有的,一旦寫了,只怕滿京的人都知道寫的是孟家了。”柳無憂這樣回答她。
翡翠也無奈笑了。
“油嘴滑舌。”
但說笑歸說笑,最后還是要分離,她最后也只是認真握了握柳無憂的手,看著她眼睛交代道:“前路兇險,姑娘萬事小心。”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