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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查賬
◎讓人擬旨吧◎
三月十五,春闈出榜,孟家大少爺孟容曜高中會元,京中為之轟動。與此同時,霍懷恩直接一輛馬車,把柳無憂帶入宮中。
霍懷恩選的好時候,官家正好在翠微宮用完午膳,是心情最好的時候,見霍懷恩進來道:“帶了位客人來見圣上。”
官家正看書,皺眉道:“什么客人,怎么帶到翠微宮來了?”
“回圣上的話,因為是位女客。”霍懷恩說完,見官家詫異地抬起頭來,才繼續道:“我把這一榜的會元帶來了。”
官家驚詫的目光中,柳無憂走進來。一直以來,秋狩也好,宮宴也罷,她全不出現,說是不與盧家同席,其實和官家也不無關系。官家自然也裝作不在意,除卻那天在秋狩時那句“也許我夫家死絕”的話之外,雙方并無交集。
此刻柳無憂平靜地走進來,跪地行禮,是三跪九叩的大禮,不是尋常官眷禮節。
她說:“浙江巡撫柳晉驤之女,今科會元柳無憂,見過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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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官家經過孟容曜那一場,也被氣笑了。
“這下真成了《秋水記》了。”他倒不急著發脾氣,還問霍懷恩:“你怎么發現的?”
“柳小姐自己投案自首的。”霍懷恩笑著道。
官家也笑了。
正如翡翠所說,她太了解官家和霍懷恩這對師徒了,他們傲慢極了,和當初對孟容曜的如臨大敵不同,官家對柳無憂的自投羅網甚至是覺得好笑的。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人,而是一個什么玩意兒。
盡管她是今科會元,也就是比這一科春闈的所有進士都要強。
柳無憂跪在地上,是應該覺得羞辱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反而變得很平靜,心如止水,她甚至也并不覺得害怕。是父親說過的,讀過的那些書會支撐她,成為她的脊梁。
官家笑了一陣,終于想起問一下柳無憂:“你也想勸諫朕?三元及第,上達天聽。孟家人就是死不了這份心,是不是?”
柳無憂并沒理會他的戲謔,盡管她因為這份羞辱,蒼白臉頰上都飛起一抹紅色,但說出的話仍然異常冷靜。
“回圣上的話,三元及第,上達天聽,那是孟容曜的話,不是我的。孟家自有孟家的家風傳承,但我不準備用孟家的做法。”
官家又笑了。
他還是把柳無憂當個有趣的小玩意,世間男子多是如此,把女子和孩童看作一類,或哄或訓斥,就是不肯相信她們和自己一樣擁有同樣的智慧和脾氣。
官家笑著俯身向前,他坐在矮床上,是極隨意的姿勢。漢書上說劉邦踞床見酈生,酈生不拜,反而指責劉邦無禮,劉邦只得攝衣謝之,請上坐。但他顯然沒把柳無憂當成值得慎重對待的人,反而笑道:“哦?你也要說你不是孟家人了?當初孟容曜怕連累孟家,孤身去了江南,不帶走孟家一草一木。你這次又準備如何幫孟家脫身呢?”
柳無憂平靜看著波斯地毯上的花紋。
“回圣上的話,我不準備幫孟家脫身。”她不急不緩地道:“我要替孟家要一份封賞。孟容曜考中會元,殿試棄考,三年后再參加。官家思及孟家先祖功績,將孟家的侯爵再延一代,忠勇侯府重回九侯之中。”
官家被她逗笑了。
“你還幫朕擬上圣旨了?”
“回圣上的話,臣女沒有資格替圣上擬圣旨,但臣女的父親是幫圣上擬過圣旨的,‘已升宥密,方隆乃睠之恩;未正樞機,豈稱疇庸之典。’這是圣上封臣女父親做浙江巡撫的時候圣旨上的話,臣女現在還記得。”柳無憂答道。
提起舊事,官家的神色更加放松起來。
到底柳晉驤比孟汝臣還是好點,孟汝臣做的是伴讀,往好里說是“如同朕親兄弟一般”,壞的時候就有點沒上沒下,而柳大人就馴服很多。到了下一輩也是一樣,孟容曜的兒子就選在人多的時候“直言進諫”,柳晉驤的女兒,凡事都悄悄進行,句句話并不刺耳,官家也不由得有點心軟。
“既是如此,念在柳晉驤的份上,朕也不愿意追究你的罪名,女子有才學是好事,有才學才能好好相夫教子……”
“圣上會錯意了。”柳無憂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抬起眼睛來:“臣女說了,孟家是忠臣,一心為君,無怨無悔,連孟容曜也不例外。但臣女不準備用孟家的方法,從臣女父親的事上,臣女早就明白了,對于圣上來說,忠心的臣子,不如好用的臣子,能從圣上這要到正義的辦法,從來不是證明自己的忠心,而是和圣上做一場交易。”
官家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但仍然保持著云淡風輕的姿態。
“哦?你要和朕做什么交易?”
“《秋水記》是我寫的,圣上。”柳無憂這樣告訴他。
不等官家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大,她就繼續道:“我想朝中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只是沒有人稟報圣上,至少盧家人是清楚的,說明他們也沒有官家以為的那樣聽話。話說回來,《秋水記》的下卷我已經寫好了,里面藏著一本賬本,我知道,這世上不是誰都愿意看賬本,但都愿意看一個好故事,所以我已經用最通俗的語言將它編成了兒歌,分了許多渠道送出京城,如果我不能平安從宮中回去的話,下卷書將會流傳到天下各處,那本賬會隨著所有倡優戲子的口,傳遍大江南北。。”
她抬起眼睛來,平靜得如同十八年前金殿對策的探花郎。
孟容曜大放厥詞,說她的破題太長,他的破題倒是不長,直入直出,一場勸諫就把自己送到江南去了,至今生死不明。
他難道不知道,科舉只是一場考試,最終目的是為了當官。所以最好的科舉文章,都是慢慢鋪陳,緩緩破題,布下天羅地網,如九曲回環,最后收網的那一天,又會點回自己的題目,如同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她說:“正如圣上說過的,我已經幫圣上擬好了圣旨,就請圣上下旨恢復孟家的侯位吧。”
用盡所有的辭藻,也無法形容官家眼中那一瞬間的暴怒。
“你威脅朕?”
“圣上把我想得太壞了。”柳無憂甚至給他一個臺階下:“我只是覺得,圣上和我都欠了孟府太多,先了卻了這一場恩怨,我們就可以坐下來談談交易的事了。”
官家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這輩子再也不會用剛才的那種輕慢態度逗柳無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