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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夫人有些驚訝。
“怎么了?已經是到了你說的峰回路轉之時,怎么還哭了?”她努力安慰柳無憂:“別害怕。王家雖然沒有當家的人,也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招惹的,如今回了家,誰也欺負不了你了。”
柳無憂仍然不肯抬頭:“我不是怕他們?!?
“那是為什么?”項夫人繼續猜,撫摸著柳無憂的頭發道:“無憂兒想是委屈了。我知道的,其實今年從春天開始,你師爺一直病得很重,你父親的事,我們一直瞞著他,但到底沒瞞住,不然他遺言不會讓你補書。早知道瞞不住,就早接你過來了,還可以見上最后一面。但也沒關系,這本書就是他給你留的話了?!?
柳無憂只是搖頭,哭得哽咽起來,霜紋有點錯愕,自家小姐處境不管怎么難,都沒這樣哭過,今天幾乎有點失控……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三年前……”柳無憂只說了這三個字,就停了下來,太多的眼淚從她眼中涌了出來,幾乎沖斷了她的話,但她仍然倔強地昂起頭來,看著項夫人的眼睛,竭力說出之后的話來,“三年前,我陪母親進京省親。父親沒有隨我們回京,但我曾隨母親拜見過師爺,那時候師爺已經病了,倚在案頭教我讀書,他那時候就在補《樂書》,案頭放著一卷作為參考的《商頌》……”
霜紋聽不懂,她知道翡翠和明珠也聽不懂,但項夫人顯然是已經懂了,她身上那股硬撐的勁忽然松懈了不少,發出一聲嘆息來,霜紋這才發現她其實也神色疲倦,眼睛紅腫,不過是個疲倦的清瘦夫人。
柳無憂看著她的眼睛,帶著淚說出謎底:“《樂書》雖然是殘卷,我也聽父親說過,一共有十二卷,《商頌》名字雖古,卻是殷商后裔宋國的祭祀之樂,屬于諸侯之樂,是樂書后六卷才會有的。師爺三年前就已經補注到第七卷 了,三年時間,早應該已經補完了,為什么今日夫人卻說只注了三卷,要交由我來續呢?”
項夫人抿緊了唇。
她身上那股慈祥師母的勁已經全部褪下去了,不像遺孀,更像是個倔強的文人。霜紋這才驚覺她身上的氣質其實和自家小姐很像,都有種說不出的風骨。
“你猜出來也沒關系,補完的書,你師爺已經燒了。”她平靜地告訴柳無憂,“這本書只能由你來補,這就是你師爺最后的遺命?!?
柳無憂的眼淚又滾落下來了,連翡翠也落了淚,霜紋和明雀有點慌張地對視了一下,她有點不解,但很快明白過來。
怪不得項夫人力排眾議也要護住柳無憂,原來這就是王太傅的遺命,從來不是什么補書,而是行將就木的當朝大儒,拼了命地要護住自己得意門生的孤女。為了庇護這一點血脈,連晚年的心血之作,也說燒就燒。只為了給柳無憂留一條名正言順的活路。
霜紋這才明白為什么項夫人篤定王太傅知道了柳家的事,為什么又說不見最后一面都沒關系,這本書就是王太傅給柳無憂留的話。為什么自家小姐看到那本書的殘卷,就淚如泉涌,再難的時候都沒失態過的她,如今卻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一本書,確實勝過千言萬語。老牛舐犢之心,不過如此。病榻上的王太傅,究竟是有多少擔憂,多少不舍,才會連畢生最珍貴的學問都不顧,燒掉遺作,也要庇護柳無憂周全。人間至痛,莫過于晚年喪子,十九歲的探花郎,三十歲的封疆大吏,門下最得意的弟子……知曉柳晉驤死訊的那一刻,老人該有多么痛心。
霜紋跪坐在柳無憂之后,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在發抖。師父說過,唱戲唱得好的人,都得是至情至性之人才行。因為戲里的帝王將相,有大才之輩,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她要竭力去貼近戲中人的心境,才能唱好那些錦繡戲詞。
但她第一次明白這感覺,胸中如同有了一團烈火一般。雖然從未見過那傳說中的王太傅,也不明白他的學問和生平,但此刻卻仿佛看見了那個纏綿病榻的老人,切身體會到了他那一刻心中的劇痛和擔憂,以及無法活下去庇護柳無憂的擔憂……
自己只是旁觀者尚且如此,何況作為主角的小姐呢?
但自家小姐只是平靜跪坐在項夫人對面,帶著眼中殘存的淚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會補這本書的,夫人?!彼@樣平靜地說道。
“你沒聽懂我的話,你師爺已經把書燒掉……”項夫人道。
“是夫人沒懂我的話。”柳無憂跪坐在案前,漂亮得像一樹白梅花:“我還記得父親跟我提過,夫人也是大儒之女,自幼有才名,過目不忘。師爺從六十歲之后,眼睛就半盲了,手也不好了,許多書都是師娘念給他聽,替他謄抄的。以夫人的才學,再默寫一份也不是難事?!?
霜紋跪坐在她身后,看見項夫人臉上像面具破裂了一般,露出了真實的驚訝。
“從小我父親就教我,做學問之根本,是求真。我母親也教我,不要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我有沒有補四書的能耐我心中清楚,”她甚至制止項夫人的插話,“我也知道夫人準備協助我,有你的‘協助’,我一定能補得像師爺一樣好。以后這本書就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我可以憑著這本書名揚天下,做女官,嫁高門,畢生都有依靠,這是師爺和夫人對我的舐犢之心……”
她抬起眼睛,是和她母親一樣的眉眼,和她父親一樣的倔強。
“但是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彼粗椃蛉耍届o道:“我沒有父兄,是無依無靠的孤女。但師娘如今也無依無靠,不是嗎?王門四書,夫人付出了多少心血,為師爺磨了一輩子的墨,也該留下點屬于自己的東西了?!?
用盡所有辭藻,也寫不出項夫人臉上那一刻的驚訝和動容。
她的眼淚也迅速落了下來。
“無憂……”
王門之人都知道,項夫人并非原配,而是王太傅的續弦。王顓是王太傅中年得子,所以王夫人過世之后,王太傅執意不續弦。但項夫人的父親是王太傅年輕時的師父之一,也被抄家落難,被夫家為難,她性情剛烈,自請和離。王太傅那時還不是太傅,只是宮中講師之一,娶了她做為續弦,庇護在自己羽翼之下,一直依偎到今天。
王顓并非親生,滿堂的弟子也并非她的依靠,但是誰能想到呢,竟然是柳無憂,一個十七歲的、需要她庇護的、家破人亡無依無靠的柳無憂,反過來將這一本書還給了她,讓它來做她的庇佑。
“那你呢,無憂兒,你怎么辦?”項夫人流著淚,握住了柳無憂的手。她其實也是看著柳無憂長大的。王顓愚鈍,柳無憂卻從小聰明,七竅玲瓏,王太傅也曾抱她在膝蓋上教她讀書,也曾感慨過這樣的天份要是個男兒,一定是狀元及第之才,能繼承門下的衣缽。
身為女子,許多話不必說,彼此都懂,所以才更擔憂彼此的未來。
而柳無憂只是淡淡一笑。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夫人不用擔心。”她坦然道:“都說文章憎命達,師爺當年寒門出身,背著藤匣四處求學,像樣的鞋也沒有一雙。我不過是重復他當年的路罷了,以后我也自有我自己的書要寫。”
霜紋也知道一句唱詞: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在她看來,自家小姐此刻就如同經受過磨礪的寶劍一般,銳不可當,已經藏不住身上的鋒芒了。她日后一定也能成就一番驚人的事業。
但項夫人是中年人,自然知道這世上的事不止少年心氣而已。
“事雖如此,但書成之前,我要你每旬定時來請安,對外仍說是補書,這是官家點名要的書,為這個他們也不敢動你。”項夫人見柳無憂還想拒絕,正色道:“你也知道我沒有親生兒女,就當我是要一個女兒傍身好了。”
話已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是無禮了。
柳無憂也終于乖巧低頭,道:“好,我與夫人相依為命?!?
項夫人伸手越過書案,握住了她的手,欣慰地笑了。這個十七歲的女孩,鋒利得像一把劍,倔強得也像一把劍,自己還一直奇怪她為什么只肯叫自己項夫人,原來在她心里自己從來不是她師爺的附屬品。她幼有才名,心高氣傲,后來遭遇巨變,一直心性冷漠,與世人都仿佛隔了一層。哪怕是聽見京中傳言說柳無憂解說白蛇如何如何好,是多至純至孝的女孩子,也不曾動容。
今日才知道她有多好,怪不得滿京的夫人,都想要這樣一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