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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樂書
◎今日才知道她有多好◎
“姑娘是來上香的,如今上過香了,也該離開了。”王太傅的獨子王顓神色猶豫地勸道。
心軟的是他,懦弱的也是他,這份城府和膽量,不如何尚書遠矣,至少不管龐逸臣如何拱火,作為大師兄的何尚書總歸是一言不發,如同在打盹一般。世人都以為王太傅給獨子取名“王顓”用的是顓頊的典故,但如果是那樣,他的表字應該有個頊”字才對。而他表字“醇民”,用的典故是《淮南子》中“猛獸食顓民”和后世文中的“質顓醇篤敏兮,父師申之以告詔”。
躺在棺槨中的那位師爺,讀遍天下之書,無所不知的王太傅,最喜歡玩文字游戲,也最好辯論,所以也最喜歡自己最聰明的弟子柳晉驤的王太傅,在自己兒子的名字中也早已留下這樣一個謎語:我知道我的獨子善良淳樸,但也愚昧無知,我為父為師,也早就明白這一點。希望你們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讓他像顓民一樣被朝堂的猛虎所食,高抬貴手吧。
龐逸臣立刻如同得了尚方寶劍一樣,冷笑道:“聽到沒有,主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你們柳家已經是被逐出師門的了……”
如果點破這個謎語,以師爺的權威來破他的權威,王顓一定會像龐逸臣一樣無言以對……
但父親如果在的話,也不會這樣做的吧?
柳無憂小時候讀史書,不明白楚霸王為什么不肯渡烏江,此刻卻無師自通了。
好在她還是柳家門下的風骨,聽到這樣的難聽話也并不頹喪,而是昂著頭,對著棺槨行完大禮,平靜起身,眾人如同合圍一般,監督她離開。正在她轉身之際,卻聽見靈堂簾后有人道:“靈堂之上,竟然有人要代亡夫行逐出師門之事,難道是我聽錯了不成?”
簾子一動,是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婦人,被丫鬟攙扶著走出來。眾人連忙低頭行禮,都齊聲叫“師娘”,連王顓也不得不行禮垂頭道:“母親。”
柳無憂也行禮,道:“無憂見過項夫人。”
霜紋跟在她身后,悄悄打量這個項夫人,見是個清瘦秀氣的中年夫人,但周身氣度驚人,滿堂的大人都只敢垂頭作恭敬狀。
“無憂敢情是生氣了,連師婆也不叫一聲了。”項夫人一句話,說得龐逸臣臉都沉下來,是在眾人面前蓋章了柳無憂王門傳人的身份:“你師爺走的時候仍然惦念你呢,要不是我們瞞著,也要去江南接你的。”
“師母,柳晉驤他……”張侍郎頓時急了。
項夫人一抬手,張侍郎只得噤聲,眾人也不敢多說。誰敢在靈堂上落個不敬師母的罪過。
“昨天宮中有人來吊唁,我還在說呢,你們師父最后幾年一直在補注的那本《樂書》,十二卷殘卷,才補到第三卷 ,就撒手人寰了。你們師父臨走還在說,除了柳晉驤,你們都是周禮都沒讀通的,誰能來補這本書?晉驤又沒有收弟子,可惜官家托付給他的王門四書,最終要殘缺了。”她拉住柳無憂的手道,含淚道:“可見天不絕王家文脈,就把無憂送來京城了。我聽這孩子的學問,和當初晉驤是一樣的,得了亡夫的真傳,想必也讀透了周禮吧?”
“她才什么年紀,如何讀得透禮書?”龐逸臣連忙道。
“逸臣。”何尚書平靜念了一下他的名字,龐逸臣神色一凜,知道是敗局已定:大師兄發話支持師母,其余人還敢說什么。
項夫人不言不語,只是瞟了一眼龐逸臣,眾人也都冷冷看向龐逸臣,龐逸臣連忙只能垂頭請罪,道:“逸臣失禮,請師母原諒。”
項夫人卻不管他,只拉住柳無憂的手,繼續問道:“周禮可是你們師父親自教透晉驤的,無憂孝順,一定是讀透了的吧?”
柳無憂只得輕聲道:“不敢說讀透,不過是些皮毛罷了。”
“這是謙虛了。”項夫人欣慰道:“你先前講解白蛇傳那一番話,我也曾聽人說過,一聽就知道是正道。從來百禮以孝為先,你既對孝道有如此見解,定能讀透周禮。我就奉先夫的遺命,把這本《樂書》交給你來補綴了。”
眾人大驚,連何尚書也忍不住道:“師娘……”
柳無憂與其說是孤女,不如說是一個棘手的禍害,與她為友,就是與盧家為敵。雖然宮中圣意未明,但在他們看來,柳家已經斷了香火,就算柳家能夠沉冤昭雪,又有什么未來?這是毫無疑問的賠本買賣,也是這些師兄弟為什么對柳無憂無動于衷的根本原因。
但項夫人顯然看的不是這個。
“柳家也好,盧家也罷,都要講道理。不過補一本書而已,能壞得了他們什么國家大事?”項夫人不愧是當朝文宗的夫人,這份凜然傲氣真讓人畏懼,看得出也是在命婦中為首的人物,稍被忤逆,頓時面如寒霜,皺眉道:“功與過都是一時的,文章是要傳世的,王門四書是你們師父畢生功業,什么都越不過這個。你們如今還在靈堂上,就要違抗師父遺命不成?”
一句話說得眾人冷汗涔涔,幾個小輩分的都連忙跪了下來,連聲道:“弟子不敢,但憑師娘裁奪。”
項夫人的神色這才慈祥起來,環視眾人,儼然是德高望重的師母模樣。
“這才對嘛,以后無憂也是你們的弟子了,她父親早逝,諸位師叔伯還要多關照她才對。”她連柳無憂一并安排了:“無憂,還不見過眾位師叔伯。”
柳無憂其實是有傲骨的,剛剛見過這幫師叔伯的嘴臉,但翡翠卻是實際慣了,立刻攙著柳無憂過去拜,柳無憂也只能無奈行禮道:“無憂見過各位師伯師叔,今日多謝照拂。”
到底是柳晉驤的女兒,這時候都要刺眾人一句。項夫人在旁邊看著她,神色贊賞又惆悵。有她看著,柳無憂這個禮不能不行,眾人也不得不受著,道:“賢侄女客氣了。”
項夫人這才鳴金收兵。
“好了,鬧了半日也夠了。我帶無憂進去交代幾句。汝林,繼續招待客人吧,今日的事別叫人看笑話,還說王太傅一去,弟子就內亂起來了。”
何汝林也只能低頭稱是,他是禮部尚書,當朝重臣,揣度圣意的本領深得很,自然明白項夫人的意思:今日的爭執,只能留在靈堂內,外人能聽到的,只有一個聲音,就是王太傅門下眾弟子,接納了柳無憂的晚輩身份,將她納入羽翼之下,上下一心,毫無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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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戰結束,眾人都有種劫后余生之感,霜紋雖然是小丫鬟,也覺得驚心動魄,如同懸崖邊緣走了一回,她跟在后面,看不到翡翠和明珠臉上的神色,但也知道她們心中也是一樣的感慨。因為當小姐跟著項夫人穿過月洞門的時候,跟在她身后的翡翠姐姐忽然伸出手來,替她理了一下孝服卷起來的后擺,側臉上神色如同要落淚一般。
她一定也很心疼小姐,十七歲的年紀,要在滿堂重臣的圍攻下據理力爭。但也一定像自己一樣,為小姐驕傲,因為她全然是憑自己的學問贏下了這一局。
滿朝的大人都補不了的書,自家小姐能補,霜紋甚至不知道那傳說中的王門四卷是什么東西,但也知道一定至關重要,小姐有了這個,就如同有了護身符一般,以后誰也不能像那天在獵場的盧文澤那樣欺負她了。
霜紋跟在眾人身后,心潮澎湃,又是心酸又是驕傲,教戲的師父說得沒錯,容貌不過一時之事,本領到什么時候都是有用的。要是元徵在這就好了,見過這樣的事,才明白做學問的重要性,那是屬于你自己的本領,誰也奪不走,絕地都能憑這個翻身。
項夫人的內室,布置得讓人出乎意料。闊朗的五間上房,中間三間是打通的,一點也不精致柔美,反而像間大書房,書架上累累的都是書。三面都是琉璃窗,明亮如室外,一眼望得見庭院中茂盛的梅花。
“這地方寫字方便,不傷眼睛,以后你就來這做學問,不會有人打擾你的。”
項夫人領著柳無憂在書案邊坐下來,侍女奉了茶來,又撤下茶去,在案頭鋪了幾層軟紙,凈了手,才拿出一卷古卷來。古卷中夾雜著新加的散頁,是王太傅補綴的字跡。
柳無憂沒有接過來,而是垂著頭,眼淚落在了案上鋪的軟紙上。愛書的人,哭起來都是避開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