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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秋日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除了官家,今日這樣的局面,能勸住盧龍弼的還真沒幾個。但偏偏這家伙就是其中一個,捕雀處首領霍懷恩,御前重臣,天子門生,誰能不給他幾分面子?何況盧龍弼和他向來交好,他都來了,盧龍弼也只能咬牙笑道:“那就依霍大人的意思吧。”
捕雀處里本來就有不少人是世家出身,和場上的人也都是朋友,頓時熱熱鬧鬧呼朋喚友,都去喝酒。大人們自然都是去盧龍弼的席上喝酒,王孫們卻有不少仍然跟隨蕭承澤。
整個大周也只有三位國公。勇國公府沉寂已久,安國公府和定國公府,如同京中矗立的兩座高塔,遙遙相望,并不親近。這一輩的霍懷恩和蕭承澤,連名字都如同對照一般,但彼此卻井水不犯河水。蕭承澤向來冷漠不合群,霍懷恩叫眾人喝酒,他卻不去,仍然連馬都不下,直接騎著照夜白就走了。
但王孫子弟們卻有不少跟在他身后。上過場的沒上場的都有,竟有二十多個,連酒也不喝了,遠遠跟著他,一直跟到那個釣魚的山坡邊。
蕭承澤勒住了馬,回頭冷冷看著他們。
“跟著我干什么?”
還是趙泓安了解他,打馬上來,免得他又說出什么讓人傷心的話,笑道:“今天你這場棋解得太好,大家都很佩服你。正好,我做東,弄個慶功宴,你也來玩玩唄,和大家認識一下。”
虧得是趙泓安早有準備,把他和眾人隔開,果然他下一句就是讓人跳腳的話。
“認識什么?一群廢物而已。”他長得俊美如廟中神祇,說的話卻比刀子還鋒利,冷冷掃了一眼那些又怕他又不由自主崇敬地看著他的王孫們,道:“你管他們做什么?”
“總要有人管的。”趙泓安認真勸他。
今日的處境,固然有盧龍弼打了大家一個猝不及防的緣故,也有世家本來就不團結的原因在。如今盧家這樣如日中天,他們這些世家還是一盤散沙,不是坐以待斃嗎?趙泓安想的是這也是個契機,可以把眾人聯合起來。
“我沒有那閑心。”
“那你有什么閑心?”趙泓安笑瞇瞇問他:“即使是楚霸王,英雄蓋世,也難敵眾人圍攻。”
蕭承澤卻不理他,趙泓安還在說話,他的目光早越過了他,遠遠看向馬球場的方向。是有些女眷們看完了馬球,不愿意和盧家交際,在三五成群地離場了。
“別看了,虞姬不在那里。”趙泓安也是說笑話的好手。
一句話說得蕭承澤眼神一冷,直接揮鞭空甩一聲,照夜白機靈得很,立刻疾馳而去。趙泓安對他這種一言不合就走的脾氣一點辦法沒有,只能追著上去,笑道:“別生氣嘛,我是說正事呢。垓下之圍還是小事,要是烏巢燒糧,后院起火,那就全完了。”
他到底是蕭承澤朋友,說話蕭承澤還是聽了進去的,立刻皺眉道:“你拿我比袁紹?”
趙泓安只是意味深長地笑。
“我不能明說,章章會生氣。”他也知道留蕭承澤不住,只是笑瞇瞇地道:“放心吧,以后自有你上門來問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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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馬球賽看完,大快人心。楊瓊章自不必說。盧家的酒宴大家不去,一群女眷三三兩兩往回走,她直接嘲諷了一路:“盧家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呢,這下踢到鐵板了,真好笑,盧文澤手斷了才好呢,讓盧家飛揚跋扈。等著吧,以后有他們的苦頭吃呢。已經是功臣了,還這樣欺行霸市,官家遲早要收拾他們。”
好在她們遠遠地走在后面,也沒人聽見,孟妙常知道她這些話罵得快意,柳無憂也聽得快意,所以并不阻止她,只是笑著提醒道:“你低聲點,讓人聽到了不好。”
“他們正是怕官家收拾,才這樣的。”柳無憂在旁邊淡淡道。
不僅楊瓊章,連孟妙常都有點沒聽懂,楊瓊章不解道:“此話怎講?”
柳無憂不答,只是微笑著看一眼周圍。孟妙常會意,立刻道:“春鋤,你們幾個都去旁邊看著,我們在這說會話。”
這處在獵場的山坡下,遠遠還可以看見蕭承澤釣魚的河灣。三人找了棵大樹,明珠帶著霜紋上來鋪好隔濕氣的油布,再鋪錦緞地毯,讓三人坐下,自己在外圍防護。
三人坐下來自在說話。柳無憂這才開口,為她們細細道來。
“從來名將都是功高震主,大戰之后,圣上都是要收權的。盧家卻不肯放權,一則盧家的富貴是近十年官家恩賜的,如水上浮萍,如果官家收回權力去,他們就是尋常一流世家而已,沒有根基支撐。而如今正是官家立儲的關鍵時候,宮中的娘娘中有幾個都有根基深厚的母家支持,都沒有放棄爭奪太子之位的打算。錢貴妃,李貴妃,都是其中勁敵。盧家已經和中宮嫡子綁在一起,更不愿意放下手中權力了。”
楊瓊章平時愛玩,這時候還是認真聽的,立刻冷笑道:“他們不想放就行么?官家能允許?”
“所以他們要讓官家允許。”柳無憂淡淡地道。
孟妙常倒吸一口涼氣,顯然已經反應過來,楊瓊章還滿頭霧水。
“怪不得。”孟妙常恍然大悟:“怪不得盧家最近如此囂張,頻繁挑釁世家,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我還奇怪呢,這樣不像是自污。況且就算盧龍弼失心瘋了,府中的門客謀士也不是吃素的,怎么會任由他飛揚跋扈。就算是暴發戶要后來居上,也太囂張了點。原來他們就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楊瓊章還是不懂。
怪不得。柳無憂忍不住在心中一笑,有時候權謀學多了的人,反而喜歡心思單純、熱烈陽光的人,就如同趙泓安喜歡楊瓊章。
她學問樣樣精通,只有情字上差了點。如今每天都像補課,悟到不少新東西。
但要說到權謀,那她可是正經封疆大吏的傳承了。
“我們是在說,盧龍弼知道官家要收回他手上的權力,所以故意挑釁京中世家。只要京中世家團結起來,形成一股力量,那么官家為了制衡這股力量,就會留下一部分權力在盧龍弼手上,培養他與世家抗衡。就如同之前扶持他來治軍,其實也是為了對抗京中的舊勛貴軍功世家,比如定國公府和勇國公府。”她認真教楊瓊章。
午后的陽光穿過樹葉灑下來,她穿青色灑金的衣裳,鬢邊發絲如戲詞中唱的游絲,明明是美得如同謫仙人的面貌,說的卻是權謀場中最濃墨重彩的陰謀。楊瓊章都聽愣了,呆呆地看著她。
“盧家還是有高手。”孟妙常也感慨道:“這方法也能想到,實在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