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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光
◎蕭承澤沒說話,只是翻身下馬◎
翡翠送走了霍懷恩,自去勸柳無憂。
她其實不是有急智的人,不如孟妙常能夠深入人心,潤物細無聲。何況柳無憂今日遭遇了危險和羞辱,所以想來想去,仍然還是從事實開口道:“其實上次我見到捕雀處的霍大人,他就拿公孫閘跟我打了個啞謎,我想柳大人的事情并沒有那么糟糕……”
“哦,他說什么呢?”柳無憂簡直是七竅玲瓏心:“是拿我比趙氏孤兒不是?”
人人都說翡翠聰明,其實翡翠自覺在柳無憂這種真正讀過書的才女面前,這點聰明實在是不夠用。見柳無憂已經猜到了,于是沉聲道:“是,姑娘已經猜到了。我猜他的意思,是說柳大人的案子另有隱情,也許只是時機未到,不能伸冤。”
柳無憂頓時笑了。
“有隱情,誰不知道。不然江浙百姓為什么給我父親送萬民傘?不然我父親的遺言為什么是不準伸冤?封疆大吏當了十四年,為這點蠅頭小利斷送了家人和身后名,別說我父親聰明蓋世,就是個傻子,也不是這種貪法……”
她鮮少露出這樣鋒利一面,翡翠都聽得一愣。
柳無憂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朝她微微一笑,垂下眼睛。
“是我憤世嫉俗了。”
“沒有的事。”翡翠正色否認道:“家破人亡,父親蒙冤,今日又遭遇盧文澤的畜生行徑,姑娘不憤怒才奇怪呢。我把這事告訴姑娘,也是想讓姑娘心里好受些。我想著,霍懷恩是捕雀處首領,代表的是天子。他既然說出這話來,空穴來風,事必有因。也許官家心中也跟明鏡似的,只是隱忍不發而已……”
柳無憂又笑了。
“也許只是穩住我,怕我手中還有證據,鬧開來,讓天下人都知道官家刻薄寡恩,枉殺忠臣呢。”
這說法太黑暗了,翡翠都聽得一愣。
柳無憂在鏡中對她微微笑。
“姨姥姥在宮中受過教養,翡翠姐姐難道沒聽過這些?”她看著鏡子,琥珀色的眼睛仍然是仙人般漂亮,卻有種無情感:“不過是帝王術罷了。帝王從來就是這樣,拉一派打一派,不會讓誰徹底絕望。就像姨姥姥,從來也只是在二舅母和三舅母之間做平衡,坐山觀虎斗罷了。就算不說這些,就說霍懷恩。論名正言順,論天子的態度,誰能蓋過十四年前。那時候我父親從布政使上任浙江巡撫,三十歲不到就是封疆大吏,圣上親授印璽,以江南相托。滿朝都稱之為天子門生,那又如何?還不是先抓后審,蒙冤死在獄中。如今霍懷恩區區兩句話就想讓我重燃希望?稱頌君上圣明,安安分分等沉冤昭雪?官家也未免把臣子的風骨看得太賤了。”
一番話說得翡翠如墜冰雪。
她身上有種極致的冷。翡翠當初見她,以為她是因為家遭變故萬念俱灰才這樣,沒想到這表姑娘竟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冰雪一般的心性。這番話說得人簡直覺得封侯拜相榮華富貴都成了虛妄,不過是南柯一夢,什么都沒了意思。
但她也知道這話嚇到了翡翠。翡翠是極好的姐姐,是因為她溫柔,也是因為她沒有讀過圣賢書,書讀多了,心就冷了。但翡翠的人生不是跟著書活的,她說的更多的是世俗諺語,是親情血緣,是人皆有惻隱之心,世人同此情理。她處理事情的武器,也是道理、是人情,是深夜的熱湯飯、是做好的新衣裳,是一枝開滿的桂花和一只悄悄過來攙扶的手。
柳無憂從來不想嚇到她,就像她從來不想嚇到自己的姨姥姥。
于是她對著鏡子微微笑,道:“好了,別說這些沒意思的事了,咱們來說點別的吧。妙常姐姐和蕭承澤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看得一頭霧水呢。”
翡翠這才稍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姑娘怎么好管這些事?連我也不敢管呢。”
“不管也得管,不然紅線都要牽到我頭上了。”柳無憂甚至開起玩笑來,見翡翠也忍不住笑了,才認真道:“我看今日妙常姐姐實在難熬呢,她雖然厲害,到底是女孩子,又那么好強,蕭承澤那樣子冷心冷性,真怕她吃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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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柳無憂一走,孟妙常的處境反而好起來。
她投長輩的緣也不是第一次了,長得甜凈又精神,八面玲瓏會說話,又處處妥帖。除了出身低一點,簡直是完美的孫女輩,安遠侯府楊夫人早早認了干女兒,也有不少夫人有意訂親,只是都在等明年的賞花宴,畢竟才十七歲。
但連宮中的孫嬤嬤也一個照面就對她這樣親昵,還是人人矚目。
其實孟妙常自己反而清楚,孫嬤嬤多半是因為自家老太君昔日在宮中的交情,還有一處關鍵:翠微宮是宜妃娘娘的居處,皇后如今如日中天,錢貴妃李貴妃則是團結成一派,宜妃反而有些世外之人的意思,不參與這些爭斗中,所以反而成了負責平衡的一方。
柳無憂離席,是因為盧家囂張太過,這次開獵場之所以沒有長輩來,就是宮中有令,先讓年輕人試馬,雖然沒有明說不讓長輩來,但世家誰聽不懂,官家的意思是不讓朝堂上的爭斗蔓延到這里。盧大將軍卻公然闖了進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柳無憂離席是合乎禮節的。孫嬤嬤代表的是宮中的態度,見柳無憂受辱走了,為了補償孟家,自然會對孟家剩下的女孩子更優待些。
所以還沒開始試馬,孔嬤嬤就拉著孟妙常坐在她身邊,等到樓下傳話說馬匹準備好了,請小姐們下樓時,她更是直接拉著孟妙常的手下的樓。
既然是宮里開了口,男女一處跑馬也沒什么。王孫子弟早就為今天做足了準備,都重金購入高頭大馬的胡馬,害得京中馬匹價格都漲了不少。騎裝也都是鮮艷華貴的胡服騎裝,極盡炫耀。其中有已經訂親的,比如趙泓安,就給楊瓊章也準備了溫順的小馬,自己先下了馬在旁邊等。
楊瓊章也早穿了一身柳梢青的錦衣胡服,窄袖馬靴,精神得很,還跟孟妙常招呼道:“那我先去騎馬了。”
“沒事,你去吧。”孟妙常微笑著道。
孟妙常在孔嬤嬤身邊站著,其實也有不少人打量她,這樣的天氣她穿紅,斗篷簇擁著一張瓜子臉,濃掃胭脂,發髻如云,是極嬌艷甜美的。出身低,在長輩眼中不好,在這幫王孫眼里卻未必是壞事,雖然知道她厲害,但也只是帶刺的玫瑰而已,不少人想要采擷。
但她只是帶著笑站著,并沒有要騎馬的意思。
楊瓊章的哥哥安遠侯世子楊靖安就不如他妹妹出色,相貌平平,身量也中等,勝在脾氣好,騎著一匹灰馬,過來低聲問她:“孟三妹妹要騎馬嗎?”
“我陪著嬤嬤說話呢。”孟妙常道。
要是楊瓊章,哪怕是趙泓安,聽了這話也反應過來了:孟妙常在提醒他跟孔嬤嬤見禮。但楊靖安要是有這份機靈,就不會連馬都不下,還不知道跟孔嬤嬤打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