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0章 深潭
◎“你不懂。”霍懷恩微微一笑。◎
今日圍場是年輕王孫和小姐去的,翡翠自然是在家陪伴孟老太君。華堂如今是她在管,不管什么消息都是從她這過,所以總是有事要忙的。
聽到小丫鬟報的消息,翡翠嚇得連鞋子都是匆忙套上的。
一句“柳小姐提前從圍場回來了,是捕雀處霍大人護送的。霍大人讓我們傳話進來,告訴翡翠姐姐”已經夠翡翠猜到大概,立刻約束小丫鬟:“不要和別人提這事,你帶我過去就是。”
她匆匆趕到小門,果然跟她猜的一樣,柳無憂是遇到事情提前回來的。雖然坐的是孟家的馬車,但霍懷恩卻騎著馬護送。她來不及和霍懷恩多說,自己親自敲敲馬車的窗,明珠掀開簾子,跳下馬車來,兩人一個照面,翡翠就什么都懂了。
“姑娘。”她輕聲叫柳無憂。
簾子挑起來,露出柳無憂雖然蒼白卻平靜的臉。
“今日的事,姨姥姥不必知道。”她告訴翡翠。
翡翠頃刻間全明白過來,一定是受欺負了,而且多半和盧家人脫不了關系。她忍住心中的心酸,努力笑道:“自然,小輩們的事,怎么能讓老太君煩心呢。”
“鶯兒,你陪姑娘回去。”她連小丫鬟一起支開,明珠有些疑惑,大概不明白她和霍懷恩要說什么。翡翠只拍了拍她的胳膊,囑咐道:“好好照顧姑娘,我回頭去找你。”
丫鬟們簇擁著柳無憂進去,只剩下翡翠和霍懷恩站在小門處。這地方是孟府外墻的一道小門,離孟府后院華堂只隔一條夾道,所以丫鬟們常年還央看門的人幫她們跟貨郎買東西。
霍懷恩這人也真是壞,就算要避開孟老太君,有的是從容的辦法。他偏要這樣,不聲不響、悄悄地把柳無憂送回來,偏要看她嚇成這樣子,慌亂地趕過來。腳上穿的還是在室內地毯上穿的軟底舊繡鞋,跑得沾了泥,人也穿的是日常的薄衣裳,只匆匆披了一件蘭青色的外衣,人也氣喘吁吁的,真有意思。
霍懷恩手扶著佩刀,在樹影下帶笑看她。
“是盧文澤那家伙犯病。”他跟翡翠解釋由來:“把你家柳小姐攔住了,我去把他們趕開了,怕再有人不長眼,干脆送佛送到西,送回來了。”
說得云淡風輕,其實霍大人穿著朱紅錦袍,銀繡翎羽,威風凜凜。因為高,和她說話微微偏著頭,顯然是邀功來了。他們這種王孫公子,身上的驕矜味道是藏也藏不住的。
翡翠并不動容,反而笑了。
“盧文澤這名字耳熟。”她反過來問霍懷恩:“上次和霍大人一起闖二門的聽宣處大人叫什么來著?好像就是盧文澤吧?”
霍懷恩頓時笑了。
他見過的婢女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不知道有人這樣機敏又不賣弄的,連朝堂上那么多大人里,都少有她這性格。說冷也不是,更像夏夜的一塊圓圓的玉,握在手里,那涼意就一直透上來,讓人清醒。
“上次是盧文澤主使,捕雀處不過是配合罷了。”他笑著朝翡翠解釋:“此一時,彼一時。”
要不是柳無憂上次說透帝王心術,翡翠真的要以為是宮里那位官家在柳家的案子上有什么后手,所以霍懷恩這位御前的紅人才見風使舵,對柳無憂這柳家遺孤示好了。
翡翠并沒立刻說話,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我只是個丫鬟而已,小公爺對著我解釋,太看得起我了。”她這樣說道。
但她叫的不是霍大人,叫小公爺,那是論世家交情了。霍懷恩心中明了,笑道:“翡翠姑娘太謙虛了,我府上昨日收到孟家的回禮,很喜歡。”
是那件貴重的壽禮,霍家本家和孟家并無過深的往來,他卻以個人名義送了一尊玉觀音像過來。翡翠心知是示好,猶豫了一瞬,仍然選擇即刻回禮。
早在昨日下午,她就已經做出對霍懷恩示好的回應。
能替孟老太君做這么大的決定,送出同樣貴重的云母屏風做回禮,還神不知鬼不覺。她在孟家內宅的權力,可不是一個丫鬟而已。
她也真是要面子,被霍懷恩點破關隘,頓時神色就有點僵。她這樣守規矩的人,做了不守規矩的事,向來是這樣的。
霍懷恩笑了,并不等她回答,自顧自說道:“前日我往霍家去,老太君是我姑奶奶,但畢竟上了年紀。有些事不能和她說,于是和表叔說,表叔說與表嬸,表嬸再掂量著告訴老太君。因為是近親,所以我直接與表嬸說也是可以的。畢竟內宅的事,女眷才是主人。老人家身體好是福氣,不代表我們真能指望七十歲的老人家來日日管家,為瑣事煩心。”
“孟家沒有年輕主母了。”他一句話點破孟家的困境:“翡翠姑娘。前些日子的事是公事,于公我沒錯,于私,我確實不是好晚輩。但霍懷恩就算想做好晚輩,也沒有道路了。”
一句話說得翡翠心都酸了。是啊,孟家確實沒有年輕主母了,整整一代中年的空缺,外沒有高官,內沒有好主母,但這怪誰?孟老太君如此竭力籌謀,中年喪夫,晚年又喪子,喪女,喪婿,就是有通天的本領,又如何抗得過命運?
但翡翠從來不自憐,所以就算心酸,也只是片刻。短暫的失態之后,立刻看向霍懷恩的眼睛。
他倒是聰明,說著孟家沒有年輕主母,實則一份重禮投石問路。誰收到這份重禮,就說明誰負責孟家內宅的運轉。誰有資格回一份重禮,就說明誰是孟家內宅實際上的當家人。
如果她沒會錯意的話,他要和她結盟。先不說她只是一個丫鬟,孟家現在如此敗落,京中世家都看死了孟家,他會有如此慧眼?這份善意真的可信嗎?
“霍大人兩邊下注?”她索性挑明了。
霍懷恩又笑了。
午后的陽光穿過樹影,他是擁有一切的年輕王孫,這樣滔天的權勢下,竟然連相貌也跟廟中的二郎神君一樣俊美,笑瞇瞇地問翡翠:“那翡翠姑娘接不接受我這一注呢?”
翡翠心跳如擂鼓。
她其實不是執棋的人。不管孟老太君再怎么倚重她,把她看得比主子還重,都改變不了她的身份。她也一直安分藏拙,從不行越矩之事。但自這個秋天開始,她漸漸守不住這底線了。柳無憂一來,就逼得她擅自動用了老太妃遺物,以后的事,樁樁件件,都是極難極重,又無法跟孟老太君說的。就像今天的事,連柳無憂也知道要瞞著孟老太君。盧家如日中天,柳無憂吃了虧也討不回公道,徒惹老人家擔憂。
還有其他的危機,都藏在暗流洶涌之下。府中內斗得厲害,孟二奶奶是糊涂人,孟三奶奶更是唯恐天下不亂。柳無憂性格又這樣烈,最要命的,是連千穩萬穩的三姑娘都出了問題,在霍老太君宴席上那樣低落……
她當然可以什么都不做,世人都知道,她性格最守成,最求穩,但這一樁樁,一件件,都逼著她往最激進的那個方向走。而老實人被逼到極致,向來是最厲害的那一個。
說來漫長,其實做決定只不過片刻之間而已。如同戲臺上鑼鼓密如雨點,橫下心來的時候,反而一瞬間安靜下來,如同巨觥一聲響,頃刻間勝負已定。
這局棋是她的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