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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聽他的。
更多的人開始掉頭,有回去取身份紙的,有被擠得身不由己的,還有純粹是慌了神跟著跑的。人流像一鍋沸騰的粥,往東的往西的攪在一起,推推搡搡,罵罵咧咧,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喊聲、包袱落地的悶響混成一片。有個挑著擔子的漢子被擠得站不穩,擔子一歪,鍋碗瓢盆嘩啦啦碎了一地。
“停下!都停下!”衙役還在喊,嗓子都劈了,但聲音淹沒在嘈雜里,像一顆石子扔進洪水,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衙役們到最后急了,抽出了身后的水火棍,劈頭蓋臉往人群中最混亂的地方砸了去:“一個個都聽到了沒有!趕緊給老子回頭,不準往回走!”
趙嬸子被擠得貼在墻上,心里又急又怕。她看見前面那個老太太還站在原地,拐棍丟了,扶著墻,腿直哆嗦。旁邊的人從她身邊擠過去,沒人停下來扶她一把。
就在這時,那幾個穿著白色連體衣裳、一直站在街口沒動的仙人動了。
“別打人!”有一個離得近的仙兵直接一個箭步躥了過來,制止了衙役向下揮舞的水火棍。
那衙役愣了一下,頓時害怕得往后退了一步。
趙嬸子看到另外的仙兵們也都立刻分為三兩個人一組,像水一樣無聲地分開人群,插進了最混亂的地方。其中一個徑直走到老太太身邊,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的包袱拎起來,往自己肩上一甩。
“老人家,來,跟我走。”
老太太抬頭看他,看不清臉,只看見那身白得晃眼的衣裳和一雙沉穩的眼睛。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緊緊抓住了那人的袖子。
另外幾個士兵已經站到了人群中間。他們沒有扯著嗓子喊,而是用一種不大但極清晰的聲音說:“各位鄉親,聽我說,沒有帶身份證明的,不要往回走,往我左手邊站。其他帶了的,請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動。”
嘈雜聲小了些,他周圍的人群慢慢的有了秩序。但遠處的人聽得不清楚,還有人猶豫,還有人想往回擠。
他抬頭看了看,按了一下肩上的什么東西,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之后,頭頂傳來一陣熟悉的嗡嗡聲。幾架小鐵鳥從城門方向飛過來,懸停在人群上方。它們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都看見,旋翼轉動的聲音不大,卻有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然后,一個聲音從鐵鳥上傳來,清晰、平穩,蓋過了所有人的嘈雜:
“各位鄉親請注意,各位鄉親請注意。沒有攜帶身份憑證或者其他物品的,不要逆行,往兩邊站,留出中間的道路。不需要回家的,先站在原地等待。重復,不要逆行,不要逆行。”
重復了幾遍之后,人群逐漸安靜了下來,但也有人心神皆亂,還沒反應過來,繼續逆行。這時,小無人機飛了過去,停在他們頭頂,開啟了警告:
“請停在原地不動,不要逆行。”
這時候被警告的人大部分都停了下來,臉色驚惶,還有幾個臉色發白就要往地上一跪,被趕過來的士兵們立刻攙扶了起來然后離開了人群站在了路邊。
秩序終于回歸了。
“排長,咱沒準備繩子。”有一個士兵焦急向自己排長說。
現在這一片營地里人力和物資都不算太充裕,而且時間倉促,一些細節的地方會存在缺失。
排長立刻反應了過來:“你們組成人墻,手拉手間隔一米,將路分開。”
命令一出,幾個士兵已經行動起來。他們在人群中間排成了一條直線,把人群分成左右兩股。
“左去的站這邊,右去的站那邊。對,慢慢來,不要擠。”
人群開始緩緩地聽話地分開了。有人隔開,有人引導,原本混亂的潮水被梳理成兩條清晰的河流,一股往外走,一股往內走,雖然緩慢,但再也沒有撞在一起。
那個丟拐棍的老太太被士兵攙著,已經走到了隊伍前面。她的拐棍被另一個士兵從地上撿起來,擦干凈了,遞回她手里。老太太接過拐棍,嘴唇哆嗦著,說了句什么。士兵彎下腰聽,然后點了點頭,從她手里接過包袱,扶著她,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趙嬸子站在人群里,她看見那個剛才揮舞著水火棍的衙役站在旁邊,有些訕訕然。
“當家的,”趙嬸子拉了拉老趙的袖子,“你看見了嗎?”
老趙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
周文淵和金師爺也看到了。
他們剛從城門口趕過來。城門口的守衛早已經換成了這個世界的士兵們,他們檢查得非常認真,不檢查別的,主要是身份證明。百姓們原本惴惴不安,看到周文淵站在了那兒,立刻激動問:
“周大人,你也會去嗎?”
“自然會去!你們也快出城,那邊有熱粥喝。”
“真的?每個人都能喝嗎?”
“如假包換。”
得到了周文淵的保證,他們這才放下心來,臉上也換成了喜悅的表情,翹首等待著出城。
司令部負責管理這件事的參謀站在一旁笑道:“看來周縣令在百姓心中的聲望高得很,必然平日也是愛民如子的好官。”
周文淵有些汗顏:“不過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罷了,下官受之有愧。”
參謀本來還想要寒暄個一兩句,但聽到這么文縐縐的對話,他眉頭跳了跳,立刻作罷。好在,這時沈氏正好帶著家眷過來了。
她身后跟著府里的下人,大家都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袱。除了周家人之外,還有縣丞家的,縣尉家的,以及金師爺的女兒和一個老仆,大抵都是約好了一起出城。
“夫人。”周文淵迎上去。
沈氏走到他面前,先看了看他,確認他沒事,這才說:“家里都收拾好了,人都齊了。我來跟你說一聲,老爺,我們就先出城。”
周文淵點點頭,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去吧。到了那邊,聽他們的安排。別怕,我隨后就來。”
沈氏應了一聲,想起一事,低聲對他說:“我們出門的時候遇到了前來打聽情況的幾家人,里面還有徐家的,我也未說太多,只將你叮囑的要出城的那些話說了,其他的便說不知。”
周文淵皺了皺眉又舒展開:“無妨。”
沈氏向他福了一福,帶著下人們依依不舍地往城門走去。
就在他們離開不久,便傳開主街上發生了騷動,于是兩人便匆匆趕到了主街。等他們過來時,騷亂已經開始在平復了,兩人站在主街旁的一個茶棚里。
茶棚已經很久沒有開張了,桌椅蒙著灰,灶臺冷冰冰的,但站在這里,正好能看清整條街。他們看著這些年輕的士兵們維持秩序。
看完之后,周文淵沉默了好一會兒。
半晌,他才舒出一口氣:“師爺說得是,”
金師爺愣了一下。
“原本我覺得自己治下的衙役,已經算是很有規矩的了。不欺壓百姓,不收受賄賂,該辦的差能辦,該跑的路能跑。我敢說,比別處強得多。”
金師爺拱了拱手:“確實如此。”
正是因為周文淵是個自己人品靠譜且能約束手下的好官,他這才跟了他這么多年,即便是對方被貶到小小的荻陽縣來,他也義無反顧跟了過來。
周文淵:“可你看看今天。同樣的差事,這區別可就大了。”
遇到了問題立刻就能想到解決的辦法,而且組織性極強,行動力迅速......這些都是周文淵看在眼里的,并且為此感到心驚。他是真正做過實務的人,自然能夠明白這其中的意義。
金師爺也懂,沉默點了點頭。
這時,街上已經恢復了秩序。大家各走各的道,再也沒有撞在一起。那個被士兵攙著的老太太也已經快走到城門口了,她的拐棍重新握在手里,步子雖慢,但穩當。士兵還走在她旁邊幫忙提著東西,還順手扶了把身邊快要跌倒的兩三歲小孩兒,又將那孩子抱在了手里。
這份對老百姓的態度也不一樣。
荻陽的衙役們對老百姓的態度在他們那個時代算得上是不錯的了,但和這些人相比,卻依然可稱得上是天差地別。兩人也都注意到了,荻陽百姓們看向這些人的眼神里,已經不再是純然的畏懼,還多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金師爺忽然說:“大人,我懷疑連這些士兵,都是能識文斷字的!”
周文淵倏地轉頭看向他:“這.......?”
昨日帳篷里都是讀書人,他尚且能接受,那里被他認知為是此地的“小朝廷”。但,所有的士兵都讀過書?這讓周文淵多少有些接受不了。
什么時候,讀書成為了地里隨處可見的大白菜了?
“他們可以輕松識別身份憑證上的字,行事有章法,進退有度,說話雖然直白但只是此地風格所致,基本上能稱得上是有禮有節,言之有物。”
聽了金師爺的話之后,周文淵喃喃道:“的確如此,的確如此。”
讀書使人明智,知禮。從這個說法來看,金師爺說的是對的。
這個后世,連最普通的士兵,都是讀過書的!
“不僅如此,”金師爺莫名有些亢奮,“大人,您想想,如果連兵都是識字的,那這個世界的百姓呢?那些種地的、打鐵的、做買賣的......他們是不是也能識字?如果人人都能識字,人人都能讀書,那這個世界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
昨日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推斷已經讓他們心驚,可現在才發現,他們所看到的,所推斷聯想到的這些,或許只是巨獸身上的一根毫毛。
這個想法過于震撼,以至于周文淵甚至都不愿意再細想,他揉了揉太陽穴,頹然道:“不管如何,咱們照著他們說的做,總歸沒錯?”
他可不想與這樣的一個世界為敵。
話音才剛落,一個挎刀的衙役就急匆匆擠開人群跑來。他噔噔噔上了二樓,氣喘吁吁,還有幾分憤懣。
“大人,大人!小的去徐家那條巷子敲了半天的鑼,喊了半天的話,他們就是不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