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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菱娘的鄰居趙嬸子和丈夫度過了幾個月以來最平靜的一晚。肚子里填了些實在的東西,睡著的時候不會因為胃部灼燒而忽然醒過來然后燒心燒肺。
雖然只是一個白面饅頭,但給予的飽腹感和安全感卻無與倫比。至于還守在巷子口的那些仙兵仙將和那些見識過的可以在天空中飛的大鐵鳥,在這面前反倒顯得無所謂了。
“你說,今天會不會還有白面饅頭?”老趙舔了舔嘴,還在回憶昨日那個白面饅頭的滋味。
趙嬸子正蹲在灶臺前,往瓦罐里倒水,她家省吃儉用還剩最后一點柴禾,每天早上起來燒上一罐子水。大部分時候,這罐水便是一天的口糧了。
她聽見這話,頭也沒抬,沒好氣道:“你就知道吃吃吃。昨兒那個饅頭我都說讓你剩點兒留給隔壁菱娘,結果話還沒說你就全給吃了。”
“那丫頭有人管了。”老趙翻了個身,把破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你沒看見?昨兒那些仙人把她和她娘都接走了。說不定人家現在過得比咱們強多了。”
趙嬸子沒接話。她把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說,”她壓低聲音,又開始重復了好些遍的話題,“那些仙人到底是什么來路?給吃給喝,還給看病,不要銀子,不搶東西。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老趙打了個哈欠:“管他什么來路,能給吃的就是好人。”
“你就這點出息。”
“那你說,除了信他們,咱們還有別的路嗎?”老趙理直氣壯。
趙嬸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沒意識到的是,比起之前的毫無生氣的狀態,兩人今日明顯要活泛很多。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什么聲音,起先聽不真切,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趙嬸子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你聽,有人在喊話。”
“那鐵鳥又來了?”老趙也坐了起來,“說的啥?是不是發吃的?”
“你閉嘴,聽不清了。”
兩個人湊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這次卻不是鐵鳥,而是熟悉的梆梆響的鑼聲,和熟悉的鄉音:
“......各家各戶聽好了!周大人有令,全城出城,到仙人營地去!城外有吃的,有住的,有大夫!老人孩子優先,走不動的有人抬!收拾好行裝,值錢的東西帶上,輕裝簡行!”
“是衙役!”
趙嬸子和趙叔對看一樣,立刻幾步趕到門邊猛地拉開門。
她這才發現巷子口的兩個仙兵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而一個穿著發白衣裳的衙役,手里拿著銅鑼,正一邊走一邊喊。身后還跟著幾個同樣穿號衣的人,有的拿鑼,有的舉著火把,正往巷子深處去。
喊聲還在繼續:
“好的住處先到先得,過去就有熱粥熱飯,還有肉吃。所有人帶上值錢的東西,其他的都不需要帶,從北城門出城——!”
“這位差爺!”趙嬸子大著膽子喊了一嗓子。
那衙役停下腳步,回頭看見她:“聽見了吧?快收拾東西,出城!”
趙嬸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差爺,我就是想問一下,這是真是假?是所有人都要出城嗎?”
大概是聽到了她的動靜,巷子里另外幾家也打開了門。
“差爺,真的有熱粥熱飯?”
“那咱們還回來嗎?”
“去了住哪兒?可要干活?咱們靠什么維持生計?”
一個個的問題砸得那衙役頭暈腦脹,大喝一聲:“吵什么吵?!止住!聽我一項一項道來。”
眾人立刻噤聲。
衙役看到骨瘦如柴的鄉親和每個人都是可憐巴巴帶著點希冀的眼神,脾氣立刻消退了:“自然是真的,騙你們作甚?是周大人吩咐我等來傳達命令。咱們城北和城東是今日,明日是城西城南。”
他其實自己心里也覺得恍惚。一大早,師爺和縣令身邊的長隨還有縣丞縣尉家中的人就挨家挨戶敲門,把所有的衙役都集中了起來,宣布了這件大事。
“說是這城里面太臟了,容易起疫病,所以要把人都遷出去,再清理城中的腌臜物。城外駐地也離得不遠,有帳篷,有吃的,有大夫。周大人親自去看過的,豈能有假?所有的人都要出城,包括縣令大人,縣丞和縣尉。周大人家中已經在收拾了,這會兒功夫說不定都已經出城了。”
他說著說著有些急切了,話語不耐煩起來:“反正話我是帶到了,你們若是違命,日后會有什么結果我可不管。而且,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說是那邊的帳篷吃緊,好地方可是先到先得。行了行了,我還得回去收拾行裝去呢!”
衙役看了看天,他還有兩條巷子要喊話,沒時間和這些人糾纏,話語一扔拔腿就走。
趙嬸子的心砰砰跳。
鑼聲漸漸遠了。
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但那種安靜和昨天不一樣。昨天的安靜是死寂,是絕望,是等死。今天的安靜是猶豫,是觀望,是心里頭那點快要熄滅的火星子,被風吹了一下,又亮了起來。
“那,咱們到底走不走?”有鄰居下不了決心,向其他人求助。
趙嬸子脫口而出:“走,不走留在這兒餓死嗎?”
她轉過身去看著丈夫:“當家的,你怎么說?”
老趙蹲在門檻上,兩只手抱著膝蓋,半天沒吭聲。他是土著,在城里出生,成家立業,在這城里住了幾十年,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自己掙下的。說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趙嬸子知道他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剛想要開口勸他,就聽他忽然開口:“連周大人都走了。那是官老爺,有家有業的,他都走了,咱們還留著干什么?”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收拾東西吧。”
趙嬸子鼻子一酸,趕緊轉過身去:“哎。”
另外幾戶人家也趕緊回屋了。
“那咱們也收拾東西。”
“是,若是去晚了,說不定便沒有飯了。”
趙嬸子走進屋里,找了件破衣裳當包袱皮,往里加了幾件衣裳,又把灶臺上那個瓦罐用布包好,塞進包袱里。老趙蹲在墻角,把一把生銹的鐮刀別在腰后。
這些都是他家最貴重的東西。
隔壁的門也開了。張家的媳婦抱著孩子走出來,身后跟著她男人,背著兩個大包袱。兩家隔著矮墻,對望了一眼,都沒說話,但都點了頭。
趙嬸子背著包袱,鎖上門。她站在門口,最后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大半輩子的屋子。土墻,茅頂,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門板上還有她兒子寫的字——在集市上替人寫信的李童生教了他寫趙字,那孩子喜歡得不得了,用碳在門板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她一直沒舍得擦。
老趙在巷口喊她:“快走啊,磨蹭什么!”
趙嬸子應了一聲,轉過身,大步走了過去。
通往城門的主街此刻已經很熱鬧了,從四面巷子里涌來的百姓背著包袱、推著獨輪車、抱著孩子、攙著老人,像一條條匯入大河的小溪,在街口聚成一團,又慢慢往前挪。
城門還遠,可這隊伍已經排出去老長,像一條灰撲撲的長龍,緩緩地向前蠕動。人聲嘈雜,腳步紛亂,偶爾有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咳嗽聲、還有被踩了腳的人發出的哎呦聲。
有縣衙的衙役們在兩邊扯著嗓子喊:“排好隊,不要擠,走不動的靠邊,讓老人孩子先走。”
“誒誒誒,說你呢,別給老子往前擠!”
銅鑼聲夾雜在其中,咚咚咚的,倒也增添了幾分熱鬧。
趙嬸子的前面是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媳婦自己也紅著眼圈,一邊哄一邊往前走。后面是個挑著擔子的老漢,擔子一頭是被褥,一頭是鍋碗瓢盆,走起來叮叮當當的,像挑著一家雜貨鋪。
她和老趙擠在人群中間,一步一步往前挪。
趙嬸子還看到了幾個仙人士兵站在街口和城門兩側,他們整個人都被罩在了怪異的連體白色衣裳中,看不清楚臉,但身姿卻依然筆挺,她覺得即便是他們換上和衙役們守衛軍們一樣的衣裳,也能被一眼就認出來。
這些士兵的存在有一股無形的威壓,讓一些原本橫沖直撞甚至是不懷好意的人也變得規矩了起來。
趙嬸子擠得有些焦急:“咋這么慢?”
前方有人回頭答道:“好像是說城門那里要檢查身份紙,比較慢,就堵在那兒了。”
趙叔愣了一下:“身份紙?”
“就是之前那些仙人來家里發的那個登記紙,城門口得要檢查這個,像路引一樣的。”前頭那人說,“怎么,來傳話的衙役沒和你們說?”
趙叔慌了一下:“未曾!”
這時,趙嬸子在旁邊松了口氣:“還好,還好,我想著這張紙說不定能派上用場,便帶上了。”
他們是放下了心來,但旁邊同條巷子的人卻有沒帶上的。
旁邊同巷子的一位媳婦卻臉色一下子白了:“哎呀,我沒帶!給扔在家里了!”
她男人也慌了,嘴里念叨著“這可咋辦”,
他們一時急了,立刻調轉方向往回走打算去取身份紙。這一回頭不要緊,后面的人正往前擠,兩下里撞在一起,頓時亂成一團。跟著他們這一回頭的人多了,立刻便引起了交通混亂。有人被踩了腳,哎呦哎呦地叫;有人包袱被擠散了,衣裳散了一地。
有個老太太被人流帶得踉蹌了幾步,手里的拐棍脫了手,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旁邊一個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勁兒大了些,老太太被拽得一個趔趄,臉都白了。
“干什么干什么!往回走什么!”那衙役沒好氣地罵,聲音又高又尖,“都往前!往前!誰讓你們回頭的?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