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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娘,李氏。
李氏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二十歲不止。亂蓬蓬、結滿污垢的頭發(fā)勉強挽了個髻,露出瘦削得顴骨高聳、臉頰深陷的臉。
菱娘被母親眼中的怒火刺得一縮,但依然欣喜:“娘,我去了挖了點草根......”
“草根?這附近連地皮都被刮了三尺!你能挖到什么?”李氏的聲音在看到菱娘小心翼翼從衣服里捧出來的草根后戛然而止。
這可是草根!
比銀子還要貴重的草根!
“你從哪兒挖來的?”她驚喜地問。
“城隍廟的后面,那兒比較少人去......”菱娘立刻將自己剛才的經歷細細和母親說了,當然也沒錯過自己遇到的那件事。
她心有余悸:“娘,那個人,我分明記得他,不是什么逆賊。前幾天他還在城隍廟附近徘徊過,想討一口熱水喝......”
她每說一句,李氏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后,那張青黃的臉上幾乎沒了血色。她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抓住了菱娘瘦弱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骨頭里。
“聽著,從今天起,一步也不許離開這屋子附近!知道了嗎?”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可是娘,家里什么吃的都沒了......”菱娘小聲辯解,肚子不合時宜地發(fā)出一串咕嚕聲。
李氏的目光落在女兒同樣瘦得脫形的小臉上,那眼里深沉的恐懼瞬間又被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毅覆蓋。
“躺著!躺著還能多捱兩天。觀音土......實在不行吃點觀音土。別想著出去找,找不到了,只會把自己,”她頓了頓,把“送到別人嘴里”這幾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只會惹禍上身,記住沒有?!”
菱娘被母親眼中那混合著狠厲和保護欲的復雜光芒震懾,呆呆地點了點頭。
李氏這才稍稍松了點力氣,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但隨即泛上來的是對未來不知道會往何處去的迷茫和絕望。
屋外,北風拍打著破爛的窗紙,呼呼作響。
和雜院區(qū)的冰冷相比,在城北的縣衙府邸里還能有幾分碳火帶來的暖意,但相同的是那種令人不安的氛圍,似乎很快就要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偶爾,能聽到幾個仆役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沒,徐家的兒媳婦,正在坐月子呢,結果吃的包子里吃出了一個手指,直接被嚇死了。”
一眾細細抽氣的聲音。
縣令娘子沈氏站在門外,細雪剛好從漏風的廊檐外飄進來,落在她的肩頭,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定了定神,她喝道:“都聚在這里嚼什么口舌!”
仆役們像受驚的麻雀般散開,垂手躬身。
縣令娘子沈氏站在那里,身上是半舊的靛青緞面襖子,身形削瘦,臉色比外面的雪還白幾分,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她掃過眾人驚惶的臉:“這種關頭,不要生出這些口舌之事,各自去忙吧。”
仆役們對望了一眼,臉上帶著惶惶神色。
沈氏并未多言,轉身就走。廚娘見狀,頓了一下跟了上來,小聲對沈氏說道:“夫人,家里的糧已經見底了......”
其實說是糧,也不過就是一些米糠,真正的細糧粗糧早就吃光了。剛被圍城的時候為了救濟城中百姓,還施了一段時日的粥,現在想想,廚娘都要心疼死了。
誰知道這些殺千刀的逆賊真的要把這座縣城圍困至死呢?
沈氏沉默了片刻,這才道:“我會想辦法的。放心把,只要有老爺與我吃的,便也少不了你們的。”
聽到主母這樣說,廚娘這才放下心來。
沈氏轉身往書房走去,腳步有些虛浮。
書房的門虛掩著,師爺剛退出來,與她擦肩時匆匆一揖,面色凝重。沈氏推門進去,看見自己的丈夫,荻陽縣令周文淵,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他原本是高大之人,但此刻肩膀微塌,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也只剩一把骨頭了。
“老爺。”沈氏輕喚一聲。
周文淵轉過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灰敗的神色。他不過三十出頭,鬢角卻已見了霜白。
他聲音干澀。“夫人來了。”
沈氏:“方才師爺......”
“剛傳來的消息,援軍來不了了。”周文淵打斷她,臉上似哭似笑。
沈氏的心直直往下墜。
沒有援軍,那他們怎么辦?荻陽怎么辦?
周文淵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郁的漆黑:“北城根下的那片窩棚,這幾日少了好幾個人,多是老弱。守庫的趙班頭來報,今早發(fā)現有人試圖翻墻進義莊。”
沈氏忽然想起自己剛剛聽到的,胃里面翻騰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