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糕羊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章
此刻,在那座城中。
時間退回到它出現的兩天前——那時候的荻陽城,一片死寂,只有風呼嘯而過發出來的聲響。
在縣西北角城隍廟的后頭樹林子里,菱娘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鏟子,在已經被凍硬了一些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她蓬頭垢面縮在寬大破襖里,正在拼命刨著一叢枯草的根須,手指早就凍得沒了知覺,嘴唇也干裂出血口子,臉色麻木,唯有看那灰白的草根的眼神像是在發光。
她太餓了,急需這些草根來填充自己和家人的肚子。
一年前,幾位藩王借由“清君側”之名揭竿而起,王朝大地烽煙四起。
于是,菱娘所生活的這座位于王朝南部的小縣城荻陽,就被一伙叛軍盯上了。對方攻城幾次未果,索性在縣城外駐扎了下來,將荻陽縣包圍得像是個鐵桶一樣,連一只飛鳥都不能從城中飛出,愣生生擺出了要將城中眾人耗死的架勢。許是之前攻城受挫,叛軍放出話來,城中人若是出城,出一個殺一個,待到城破后,更要讓整座城中雞犬不留。
就這樣,從盛夏流火的八月一直到了寒冬十二月,荻陽縣已被圍困五月有余。
在這座城里生活著的人,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吃飽是什么感覺,甚至沒有感受過正常的食物是什么感覺。現在的荻陽城,除了城墻上的守軍之外,街面上都沒再見到什么人,大家都躺在自己的家里,畢竟,干的活越多就越容易感覺到餓,不如躺著。
如果不是因為餓得實在不行了,菱娘也不會冒險出來找吃的。
突然,林子那頭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音,還有人壓低嗓門的說話聲。
菱娘渾身一僵,像只受驚的兔子,幾乎本能地扔下木棍,連滾帶爬地縮進旁邊早就看好的一叢茂密灌木后。那里有個半塌的野狐洞,被枯枝敗葉虛掩著,剛好能容她瘦小的身子擠進去。
當然,野狐早就不見了。這個縣城里但凡能走的動物,甚至是地底下的蚯蚓都早就被挖出來吃光了。
她屏住呼吸,緊緊貼住冰冷潮濕的洞壁,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味沖進鼻腔。
三個穿著破爛皮甲、挎著腰刀的巡兵,罵罵咧咧地走進林子。他們中間兩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抬著什么,一頭一尾,那東西軟塌塌的,隨著步伐晃蕩。
“就這兒吧,媽的,真沉。”
另外兩人也卸了肩上的擔子,砰地一聲,一具僵硬的尸體滾落在枯葉上,面孔朝上,灰白腫脹,眼睛還半睜著,空洞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
是個男人,看穿著像是城外流竄進來的饑民,或者更早之前試圖逃跑的百姓。
那雙眼睛正好與藏在野狐洞里的菱娘對上。
她瑟縮了一下,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抽氣的聲音被人聽到。
“頭割下來就行,王二。”一個絡腮胡的巡兵說,“剩下的我們能處理。”
“成。”被稱為王二的臉上有疤的年輕巡兵點了點頭,開始動手。
菱娘閉上了眼睛,只聽著外面的談話。
“王二,做利索一點,咱們還等著提著它去周王府換半斗雜糧呢。”
“沒問題,我最擅長干這個。”
有刀磨著骨頭的聲音傳來,頗為滲人。
過了片刻,那王二說:“成了......頭兒,這身體就這樣放在這兒?”
“就放著,馬上就有人來收。”絡腮胡意味不明笑了一下,“現在這東西,可是金貴得很。”
“那這腦袋......”
“你小子還挺惜物,放心吧,領了賞金后再拿回來,賣給別人也能換三四金,這玩意兒別看肉少,現在可也值不少錢。”
菱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摳進了臉頰的凍瘡里,劇烈的顫抖讓她幾乎要磕碰到洞壁。她很怕時間一久他們會發現自己。
好在,接下來那幾個人沒有再說話了,過了會便走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菱娘不敢走,她記得剛才那絡腮胡說會有人來搬尸體。又等了會兒,果然,腳步聲又傳來了,然后是拖拽重物的聲音,摩擦著地面,枯葉簌簌作響,逐漸遠去。
直到腳步聲和人聲徹底消失在寒風里很久很久,她還是一動不敢動。冰冷的土腥氣混著一絲極淡的血銹味,鉆進她的鼻孔。
外面的風更緊了,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嘯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從洞里面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還殘留著血跡的污糟空地,又看了看自己剛才刨出的那幾根帶著泥的、細得像線頭的草根,趕緊拿著像兔子一樣躥出去逃離了這兒。
七拐八拐繞到了一片雜院區。
這兒是荻陽縣原本很熱鬧的一處聚居地,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靜,偶爾能從門后感受到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身后,讓人隱隱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菱娘加快了腳步,來到角落的一個低矮的小宅子面前,然后敲了敲門,壓低了聲音:“娘,是我。”
那聲音有著幾分稚嫩。
門打開了,一只手伸了出來將她迅速拉了進去,迎接他的并不是母親溫柔的撫慰呵護而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死丫頭!又跑哪兒去了?!嫌命長是不是?!”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厲色。
菱娘被被拽得一個趔趄,仰起頭,對上一雙深陷在眼窩里、燃著焦慮與怒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