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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關頭,我也顧不上之前對她斷情絕義那些話了,抓著她的手,澀然道:“……不能不去嗎?”
她很是溫和地搖搖頭,似乎有些無奈:“柳貴人等著我呢。叫她等急了,又要責怪我。”
她說完,自行去卸我抓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涼涼的,力道不容置疑,我也違拗不得,她含笑道:“她這回只叫了我一個,你就不要跟去了罷。”
我自知無法扭轉乾坤,低下頭,不想叫她看見我流淚。
“開心些,”她從從容容,反安慰起我來,對上我的眼睛,話里罕有的坦誠:“我從來無意叫你難過,請你相信;可即使如此,依然釀下許多錯處,我欠你一個道歉,今日還你——除了這個,我想我也沒有什么別的,你多體諒啦。”
因是知道這是在我夢中,得了她的道歉,我怕只是我一廂情愿,所以對她的話也并未置可否。不過這也算了了一樁心結,下次見她便能更坦然了,只是下次……
我想到又悵然了。
看著眼前的雁笙,我只有一樁心案未解,喃喃自語:“為什么呢?”
果然,因為在我夢中,我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個問句,不用說明,她一點意外的神色也不曾有,分明知道我想問的究竟是什么。
她為什么一定要苦心積慮捧出一個妃子來?先是柳貴人,再是我,后來的憐妃,然后又是我……按李寶的話說,這是她的一種“癮頭”。我覺得我已經很了解雁笙,只有關于這個,我從來不懂。
雖然我問了,但夢里的雁笙,我也不知她能否與我解惑。此時此刻,這些好像也不重要了,我想用意志驅使著自己醒來,只怕現實中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可是沒有用,夢中的一切紋絲不動,我倆依舊站在甬道之上對話,隔得不遠站著,顯得彬彬有禮,穿堂風偶然吹起她頭發衣角,便是此情此景唯一的波動,無一不在說明我此時仍在沉酣之中。
我不知訣竅,只有放棄,她方開口道:“你曾說過,你討厭被人擺布。”
我并不作答,倒要聽她如何說道:“……那你覺得我呢?我可是甘愿受人擺布之人?”
自然不是,試問世間誰能是?何況她那樣要強一個人。我于是搖搖頭。
她便繼續道:“所以我便想好了,與其受人擺布,不如擺布他人。所以我不當妃子,偏愛當妃子的軍師。若是我能一力將人捧到高位,旁人還道我是娘娘的奴婢,但其實誰擺布誰,還不一定呢!”她說得毫無虧心,底氣十足,神態是我在雁笙臉上看慣了的意氣風發和野心勃勃,我看了便想微笑。
過去的深宮生涯,晦暗中愛看她那一張臉。說來慚愧,我那時自己奉行韜光養晦的要旨,卻還是會為他人的鋒芒吸引。我虛長她兩歲,不曾教導排解于她,或也是出自私心,誰想得這鋒芒愈熾,終也害人害己。
我心里思忖,她要真是這想法,不過有些幼稚,倒也無甚大錯,與柳貴人、憐妃共謀,姑且算各取所需,只是連累了我做苦主。凡事以己為先,不經意間就凌駕了他人,可有問過他人的意思?何況我真心待她,視如妹妹,所以更覺傷心。
我默默看她,也不知她心中是否真的明白。我何嘗不知眼前的景象不過是我自己的胡加揣測而已,至此已經釋然,對著她,也說出了自己的一二心里話。
“擺布別人,并不會叫自己的日子更順遂,你一路來,也受了頗多磋磨,如今可悟了?”我不希求她回答,只是自言自語,“也是你可憐,生在這深宮里,從來身不由己,所以才想這些擺布不擺布的。人與人之間,如果只剩擺布和被擺布這種關系,哪有個頭呢?若是……還有下一生,望你平安順遂,萬事隨心,可能到那時,我們又能做很好的朋友了……”
我喃喃自語,眼淚不知不覺流了滿臉,才發現自己是在道別。夢里雁笙好溫和乖巧地在我面前聆訓,一直都沒有打斷我。
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快,揚起裙袂。我在她身后,欲留不能留,長長的深宮甬道吞進她的背影,眼前的景象像一幅古畫定格,倏忽失了顏色。
我睜開雙眼,面前一片漆黑。
我愣了半響,才從榻上坐起,越過熟睡的皇后娘娘,踩上地上銀緞子一樣稀薄的月光,一路沒驚醒任何人,為給自己倒一杯水喝。
心房里鼓噪的聲音震耳欲聾,巨大的悵然之感像石塊一樣壓在我身上,暫時只想到喝水緩解。
芍藥進來了。今天本不該她守夜。
她臉色灰敗,聲音低低的:“姑娘,小桃子時歿了。”
第127章 死別